三月,正是踏青尋春之時。
暖風熏的遊人醉,江河兩岸,綠柳抽枝,嫩黃的青草鑽出泥土,貪婪的享受着暖絨絨的太陽。
春雨貴如油,初春的雨最是溫柔,像極了二八少女的溫柔撫摸,落在身上,如同披了一件雨做的紗稠。
斜風細雨之中,一輛馬車自南而來,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泥淖。嘎吱嘎吱的聲音中,從雨幕中消失。
三月的春雨最有詩意,溫廣仕自诩讀書人,若在以前時,定是要溫一壺清酒,用世上最優美的詩句把眼前的一切記錄下來。
可如今,他卻沒有這個心情。淅淅瀝瀝的落雨,隻會讓他的心情越來越煩燥。
他穿了一件長衫,在雨中行走着,輕柔的春風就像是絲稠蓋在臉上。這本是一個吟詩作對,邀三五好友賞春的好時候,但溫廣仕心中沒有詩情畫意,有的隻是深沉的殺意。
人生苦短,要急時行樂,爲什麽要作死呢?
溫廣仕不想再走了,他站在官道中間,任憑雨絲落下,被他的護體勁力彈開。
細雨蒙蒙之中,一輛馬車從雨中走來。
嘎吱嘎吱,相隔數十丈之外,溫廣仕就聽到了。他的精神猛地一震,眼中暴出一道精光。右手按向腰間懸挂的劍柄,默默運轉着真氣。
風雨如酥,他的心神與天地相合,天人合一,精神臻入冥冥渺渺的玄妙境界之中。天地萬物在這一刻,好似變成棋盤。
雨絲做縱線,暖風做橫線,刻畫出一方以天地棋盤,而他手中的劍就是棋盤的規矩。
“候爺,前面有人攔路!”馬車外,莫離的聲音傳進來。
陳铮撩起簾子,從馬車上跳下來。視線穿過雨幕,看到數丈之外的陌生人。
此人的背脊挺得筆直,風和雨似乎怕打擾了他,還沒靠近他就拐個彎,才又落到地面。看到陳铮從馬車下來,此人向他走來。
他沒有使用輕功,而是一步接一步的緩緩朝前走。
走的很慢,卻給人一種一往無前的感覺。
陳铮靜靜的站着,忽然伸手一揮,莫離牽引着馬車向後退出三丈。
打量站來人,陳铮面無表情。他不認識來人,更不想認識。自從出了神都,他已經遇到七波攔截。有正道十宗弟子,有替天行道的俠少俠女,更有名聞江湖的武林名宿。不過,都沒有眼前這個給他的印象深刻。
溫廣仕的步伐很穩,他知道眼前的人實力很強,甚至普通的先天化境都不是對手。但他沒有任何的懼意,也不認爲自己會比對方差。
“漁陽候陳铮!”
相距三丈之外,溫廣仕終于停下腳步。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正好在他的劍法殺光傷彙範圍的邊緣。
“正是陳某!”
陳铮打量着眼前之人,對方的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不小,是單眼皮,非常清澈。略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鼻子顯的扁平了一點。論相貌,實在普通之極,扔到人群之中都是泯滅于衆的一類。但他的氣質絕不普通,滿身的書卷氣下,掩蓋着的是滔滔殺意。
外露的氣機,森嚴無比,陳铮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東林書院?”
他與理宗的弟子交手不止一次,對理宗的特有的氣機早就銘刻于心。
任何與理宗弟子交過手的武者都會對這種獨特的氣機印象深刻,并銘記在心。溫吞柔弱的氣質之下,是霸道無邊,唯我獨尊。
森嚴法度之下,萬靈萬物各司其職,不得逾越一步;否則就是大逆不道,受萬世唾棄,萬筆誅讨。
“溫廣仕,向漁陽候請教!”
他緩緩抽出長劍,淩厲的劍勢沖散了雨幕,周圍一丈之内,風雨不落。劍尖遙指陳铮,劍芒吞吐着,發出嗤嗤的聲音。
“天倫劍法!”
理宗存天倫,滅人欲,天倫劍法獨具一格,乃是當世第一流的劍法。
在溫廣仕表明身份後,陳铮就知道無法善了。今天,必有一人倒下才算結束。
嗆!
雨幕之中,血光閃過,好似一道閃電,迅疾,速度絕倫。雨水被絞成一團白霧,血光隐隐于白霧之中,瞬間就到了溫廣倫的身前。
殺氣騰騰,撲天蓋地而來。就連無邊的雨幕都變的蕭殺,紛紛落下的雨絲,每一滴雨都蘊含着殺機。
“好刀法!”
溫廣仕厲喝一聲,長劍穿過雨幕,刺在陳铮的刀上。
劍尖精确無比的點在刀刃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二人同時後退三步,陳铮的身形忽然從雨幕中消失。
溫廣仕視而不見,面對虛空刺出一劍。這一劍穿透了雨滴,炸起一朵朵雨花。
叮!
一聲金擊,空無一物的雨幕之中,一道血光乍現,從溫廣仕的眼前閃過。
陳铮在雨幕中現身,“嗆”的一聲,泣血刀劃過一道半弧,回歸刀鞘。
“好快的刀!”
溫廣仕一句話出,喉嚨處彪出一道血箭,與雨水混合滴落在地。而後,就聽到撲嗵一聲,仰面倒地。
雨落紛紛,和風吹拂。
溫廣仕躺在地上,任憑雨水打在身上,迷蒙了他的眼睛,澆滅了他心中的殺意。在這一刻,他才發現春天雨是這般的幹淨,好像要洗滌了天地間一切的污濁。
忽然之間,他的心中生出一股吟詩的沖動。而且,靈感迸發,不吐不快。
陳铮返回馬車,撩起車簾,進入馬車。
“候爺!”
莫離忽然叫住陳铮,對他做了一個斬首的動作。
陳铮搖搖頭,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今年第一場雨吧?”
莫離神色一怔,不明所以,都不知回答。等他要開口時,陳铮已經進入馬車,放下了簾子。
嘎吱,嘎吱……
馬車繼續向前行走,從溫廣仕身邊經過,漸漸消失在雨幕之中。
“統領,要不要屬下回去?”
一名血衣衛悄然無聲的來到莫離身邊,小聲問道。
莫離搖頭道:“候爺沒有發話,不需管他。”
那人修爲不弱,劍法高超。若是莫離獨自面對,絕對在對方劍下走不出三招就會落敗身死。但他現在的心思并不在溫廣仕身上,而是一直思索着陳铮的問話。
“今年第一場雨吧?”
莫離的眉心皺成一團,完全想不明白,陳铮話的意思。
陳铮很少打機鋒,說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去。像今天這種沒頭沒腦,讓人摸不清虛實的話,還是第一次。
莫離百思不得其解,總覺的陳铮話裏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