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開孫清娜從産房出來後的瑣碎不提,瑞金醫院原則上順産剖腹産都隻住院三天。
三天後,孫清娜由弟弟開車接回。
孫清娜和媽媽王雲霞坐後排,小寶寶睡在一個手提搖籃裏。左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心情激動得一會兒一回頭。這也是爲什麽要孫慶南開車的原因。
左庸像自動播放機一樣,每隔一會兒就自發講述一變“護士把寶寶遞給我,我抱着一動不感動。我原本以爲剛出生的小寶寶眼睛是閉上的,頭發是沒的。誰想寶寶眼珠滴溜溜地轉,頭發烏黑烏黑。”
孫清娜聽一次笑一起。
鑒于孫家的房子足夠大,大家決定讓孫清娜在福蘊坐月子,孫爸爸已經在等飛來看外孫的路上。
左家父母早已等在福蘊的樓下。等到孫慶南的車到了,一行人下車,左爸爸一把接過放小嬰兒的籃子,小心地将籃子抱在懷裏,他臉上的笑,再沒有消失過。
“我的大孫子。”
“我們左家的後代。”
“有了他,我死後見我爸也能交代了。”
左爸爸,哦,新晉級的左爺爺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不斷地發感慨。
王雲霞替女兒驕傲地揚起下巴。
孫清娜懵懂着一張臉,燃不起笑意。
據孫清娜後來回憶,她大約從在瑞金醫院的第一天晚上起,在她不自知的情況下,開始了抑郁傾向。
這傾向在月子裏淋漓盡緻地發揮起來。
喜怒無常,暗自悲傷,一不留神就覺得躺在身邊的小生物攪亂了她的生活,甚至她的人生。
不知道不停出汗的日子何時是個頭,不知道渾身無力的日子何時是個頭,不知道不能出家門的日子何時是個頭,不知道再次步入職場的日子在哪裏,害怕自己被荒廢,害怕自己被閑置,害怕自己被一切的進步和新知抛棄……
孫清娜躺在床上雜七雜八地想着怨着,然後,一旦有人把歐元從身邊抱走,心裏又被一番醋意替換,覺得自己千辛萬苦得到的寶寶憑什麽别人來分享!
現在想想,抑郁的起源可能是空調。
産後她被推進一套三人間,媽媽王雲霞霸氣地找護士,要求換單人間。護士白她一眼“有錢也不是萬能的。單人間2個月前就開始預定了。連雙人間都沒有。這三人間要不想住,馬上給你們換到六人間去。”
王雲霞有心嫌棄婆家做事不周全,但看到左媽媽樸素的模樣,又想,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沖左爸爸的那張帥臉,她也不能由着性子數落親家母。三人間就三人間吧。
盛夏不開空調哪能活,開了空調冷風又強勁地吹。
當天下午,媽媽王雲霞回家休息的時候,婆婆和左庸輪值。左庸回家拿電腦準備在醫院辦公,一時陪床的,隻有婆婆一個人。
孫清娜覺得冷得受不了,便喊婆婆去找遙控器。遙控器拿來才看到空調開24度。孫清娜躺在床上說“媽媽,上調兩度吧。”
沒想到,婆婆說“這屋裏還有别人呢。既然三個人共用一間,總得照顧一下别人吧,那就上調一度吧。”
孫清娜瞥一眼正收拾東西出院的三十床和到外面遛彎剛回來的二十九床,沒有再接婆婆的話。
随着最近的接觸,孫清娜漸漸發現左媽媽是這樣,總會在不關痛癢的情況下想充當公平和正義的化身。
她默默想,如果這會兒陪床的是媽媽王雲霞,肯定不會覺得她冷得難受是不關痛癢。
冷風仿佛要吹進骨頭裏。孫清娜不得已在床單上覆上一件睡袍。這樣雖擋住了風,卻捂出來了汗。越出汗越不敢見風,越捂越出汗,很快衣服變潮濕。孫清娜還沒來及找到發洩的借口,眼淚已經流出來了。
還好,左庸很快趕到。
左庸歡心雀躍地來了,帶來一股欣喜的氣息。
“我兒子怎麽樣?還在睡呀,怎麽睡不醒了?就這樣睡一天不吃東西嗎?老婆你今天怎麽樣?晚上我來陪床。媽媽你回家吃飯吧,這裏就交給我了。”
孫媽媽聞言又呆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左庸摩拳擦掌,把倆手伸進嬰兒床,撈出正睡覺的歐元,抱在懷裏埋頭開始親他。
孫清娜半躺半坐在床上,她可從來沒想過左庸這麽愛小孩子。
隻有左庸能稍微壓制一下孫清娜過于起伏的情緒,左庸隻要離開家會個同學、見個朋友,孫清娜就能尋處一百個流眼淚的理由。
連媽媽王雲霞都看不下去了,她勸孫清娜,可别折騰自己了,凡事往開裏想,坐月子不是生病,總會一天強似一天的。
孫清娜什麽都知道,但是知道不等于做到。
她情緒已經接近失控。
所有人都有意無意說她太敏感的時候,隻有左庸挺她。
左庸說内分泌平衡打破、身心不适應、睡眠不充分、照顧寶寶太累……清娜有充足的理由煩躁。想發脾氣就發吧,會好起來的。
孫清娜又想哭了,這一次,不是因爲煩躁,而是因爲感動。
可惜,月子裏第18天的時候,左庸假期到了,需要飛回美國矽谷林特公司,回到他的工作崗位上。
孫清娜簡直哭成了淚人兒。
左庸抱着歐元,摟着清娜,親着她的頭發,一次次對她說“别哭,别哭。等你覺得可以自己照顧歐元的時候,就到美國來住半年。一起都會好起來了的。”
左庸走了。
孫爸爸在上海呆半個月後,開始思念故土,漂亮小外孫也不能阻止他進入了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狀态。拖着肥胖身子日複一日去買菜的王雲霞也累了。夫妻倆一合集,有他們在這裏頂着,左家爺爺奶奶也當得太輕松了。
幹脆,他們借口老家廠裏有事,也撤,讓爺爺奶奶上陣吧。
孫清娜心中大驚什麽,這種時候,也是玩權術的時候?
月子裏第21天的時候,孫家父母果然腳底抹油走了。
左家爺爺奶奶笑眯眯的拎着食材,上門了。
孫清娜本能地不敢寄以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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