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清娜自認爲不是個記仇的人,可是,當她看到婆婆的時候,怎麽也控制不住自己,腦海裏翻滾着回憶,憶起還在住院時發生的那些事情。
調空調溫度時公允的言論之後,同屋二十九床待産的準媽媽毫不吝啬地恭維起婆婆來,誇她一看就是知書達理的知識分子。
孫清娜對此倒是認同的,她初見婆婆時,也是這麽認爲的。
二十九床待産。她比一般孕婦更胖,肚子又大又圓,整個人的體積非常可觀。婆婆受到誇獎後,越發積極。想給二十九床的床鋪留更多空隙,不惜力氣把孫清娜的床往窗邊靠了靠。
二十九床馬上露出贊歎的語氣,對着孫清娜說你婆婆人真好。轉眼她上廁所,又發現孫清娜床靠窗也就意味着靠近廁所門,一移之後,廁所門被部分遮擋,她進不去廁所間了。
二十九床招呼婆婆,一道又把孫清娜的床移回原處。
移來移去的時候孫清娜就躺在床上,半笑不笑地看,嘴上并不說什麽,心裏卻是積怨的,覺得婆婆心中根本沒有自己,隻顧着表現她自己。
可是,不管孫清娜内心如何積怨,現實的情況是,她的爸媽撤離了上海,她成了孤君寡人,月子還沒出,就算住在自己家裏,也得寄人籬下地過。
喜滋滋忙碌得婆婆很快煮好鲫魚湯。
孫清娜惡露還沒有淨,仍有血流出來。加上側切傷口還沒有全好,不能坐着喝湯,隻能跪在床上把魚湯喝了。
公公不到她的卧室來,想歐元的時候,就喊婆婆“奶奶,奶奶,快把我們的大孫子抱出來給我看一眼,我想他了。”
聽得孫清娜想笑。
孫慶南最近癡迷一款手遊,加上小金不許他聯系她,他索性把自己悶在他得房間夜以繼日地玩遊戲。餓了出來吃飯,每一個人敢說他半句,他比父母在時還自在。
日子這樣過,似乎也不錯。
然而,第二天,就有孫清娜不認識的客人登門來看寶寶。
自然是公公的朋友。
孫清娜不高興。主要原因是她蓬頭垢面的,沒心情待客。但是,既然是打着看小寶寶的旗号,孫清娜也無從組織,隻好戴一頂睡帽遮掩一下20多天沒洗的頭。
來人是兩位漂亮的阿姨,高挑、筆挺、隐隐透出時尚的氣息。目測五六十歲,是公婆的同齡人。公公可以用他的帥氣與之匹配,婆婆明顯被她們甩了不知道幾條街。
兩位阿姨禮貌客套又虛假萬分地關懷幾句孫清娜之後,馬上誇起歐元來。誇他真精神,一看就是帥小夥,腦門這麽大,鐵定很聰明……孫清娜的不開心,在對歐元的誇贊聲中迅速瓦解。
婆婆的公道彰顯了,她喊兩位朋友到客廳說話,以免影響孫清娜休息。兩位阿姨馬上轉移陣地。
孫清娜卧室因爲不開空調,全靠客廳的冷氣從打開的卧室門裏進來,因此,客廳裏的聊天聽得一清二楚。
“小庸結婚沒有辦婚禮?”高挑的阿姨問道。
“不辦婚禮已經是我家的傳統了。當年我跟爺爺結婚,也沒有辦婚禮。”婆婆的聲音。她和公公倒角色轉換得快,馬上改了彼此的成功,從“他爸他媽”,改爲“爺爺奶奶”。
婆婆講起她結婚時的清醒。
“我爸爸平時一直說,結婚嘛,最簡單了,把倆人被子放一起就可以了。
那時候我爸爸是資本家,開着一個紡紗廠。我很害怕被批1鬥,所以想找個根紅苗正的無産階級。我又怕跟人打交道。爺爺那時候好像很會跟人打交道。
談戀愛的那會兒我們騎自行車上班,我路上不小心碰到一個老太。我是吓傻了,他爸爸又是道歉又是拿禮物登門拜訪,好像很會處理事情。
那時候人是很好的,被撞的老太家人說沒事的,醫院也沒有去,也沒讓賠什麽錢。
因爲這兩個原因,我想反正要結婚,就倆人登記結婚了。我連跟家裏說都沒有。他嘛,也沒有什麽家人,就隻剩一個姐姐了。
登完記我們去杭州度三天蜜月。去杭州還是因爲我們杭州有親戚。去杭州要回來的時候轉道去了揚州,在揚州姑姑家正好碰到要回上海的我爸爸。
我爸爸問,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說我結婚度蜜月來了。我爸爸一聽氣壞了,說你怎麽這麽草率。
我就說,不是你一直說結婚很便當,被子放一起就好了嗎?我爸爸說那是說說,哪能真這樣!
反正不管怎麽樣,我們是這樣結婚了。
我大兒子結婚也沒有辦婚禮。大兒子結婚那會兒我們還沒有什麽錢。他哥哥嫂嫂住我們家的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他們領過證了,爺爺說反正我們是兒子,不會吃虧,住一起就住一起。
還是後來大兒媳婦和爺爺發生矛盾,爺爺罵她不要臉,沒結婚住我們家。大兒媳婦把門一開,對着門外喊我結婚了,跟我老公住一起天經地義,誰不要臉了?!
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們領過證了。
爺爺這個人呢,結婚後,才知道又莽撞又暴躁,也不會正兒八經跟人打交道,就是大嗓門瞎招呼。好處就是節省和願意做飯。”
婆婆平時不顯山見水,拉起家常來也是功夫了得。
随着婆婆的講述,屋子裏笑聲一片。孫清娜支着耳朵聽,聽到有趣的地方,也輕聲跟着笑。
歐元吃飽喝足,新換過紙尿褲,晃着小手小腳,好似也在捕捉門外的聲音。
孫清娜把一根食指遞給歐元,歐元馬上緊緊抓住。孫清娜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人不要太好哦。好多女人都喜歡我。”公公在旁邊接道。
“就仗着一張漂亮面孔。”婆婆回應,“漂亮面孔有什麽用!從小人家都誇他漂亮,誇得書也不讀了。長大了當兵,當完兵進工廠當一輩子司機。漂亮面孔也會變老,變老了還秃頭,有什麽用。”
“瞎講。我哪兒秃頭了。這不是頭發是什麽?!不過是少了些。”公公急急地認真争辯。
屋子裏又起了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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