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想到這個原因，陸明铮剛才那深邃到眼神始終在她的腦海裏回現，以至于宋燦換衣服的時候，甚至差點襯衣的紐扣拽掉，屬于男人的皮帶此刻正圍在她的腰間，冰涼的金屬扣在她指尖劃過，她怔怔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白襯衫勾勒出纖瘦的線條，底下那條黑色西褲穿在她的身上怎麽看怎麽滑稽，宋燦莫名地有些想笑。

他很高，以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不過七八歲的瘦弱男孩，還沒有她長得高，但後面不知怎麽的，這個瘦弱的男孩卻越來越挺拔，她和他一起長大，看着他一點點的成熟，看着那個男孩長成最優秀的陸明铮。

他的成績優異，和溫容庭一樣都是屬于老天爺的眷顧者，但是溫容庭比他更加幸運，至少不用在年幼的時候爲生存而苦苦掙紮。

久遠地記憶一點點的沖回腦海，宋燦在洗手間裏站了很久，直到門外響起敲門聲。

“還不出來？”陸明铮溫柔富有磁性的聲音透過門闆傳來。

宋燦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将髒衣服放到盆子裏，用了一點洗衣液将衣服浸透。

她來開門，對上的是他沉寂而幽深的丹鳳眼。

陸明铮見她臉色發白，心裏隐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他不由分說的扣住她手腕，拉到沙發前坐下。

“這是紅糖水，還有止痛藥，如果你覺得實在痛得厲害再用藥，畢竟是藥三分毒，我覺得還是喝紅糖水比較好。”他毫不避諱的落座在她身邊，纖長精瘦的手指着茶幾上的東西。

宋燦卻在一瞬間愣住，一股血流蓦地竄入宋燦的大腦，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有那麽一刻，她将眼前的人和過去那個清俊溫潤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目光在啞然的空氣裏對對視，她不敢作聲，生怕驚碎這沉默的空氣。

這一眼，是五年之後的首次對視，盡管她很早以前就看見他了，可是仍舊無法阻擋這一刻他帶給她的種種熟悉感。

沉默間，他修長五指執起冒着熱氣的水杯，遞到她面前。

水波潋滟，卻不敵他眉間的溫柔。

“謝謝……”宋燦不自在的接過水杯，滾燙的熱度卻将她冰冷的心髒融化。

“房間在那裏，你想休息，就早點休息吧。”

陸明铮随手一指一間卧室，便垂下眼簾，從茶幾的抽屜裏拿出一包煙，站起身邁着随意不羁的步伐往陽台處走去。

宋燦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忽然喊住他：“你以前不抽煙的。”

他停下步伐，背對着她而戰，筆挺的身軀被濃重的陰暗掩映，她仿佛看見他指尖有火花在跳躍。

“宋燦，你了解得太片面了，沒有誰是一成不變的，也沒有誰會永遠是那個樣子，你以爲你很了解我嗎？你錯了，我們都不再是從前的我們，所以我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私生子，所以……你認識的那個過去的我，已經死了五年前。”

他說話的時候，胸膛一起一伏，沉默的背影仿佛在無聲地宣洩某種悲哀。

宋燦覺得他很陌生，羽睫微微顫抖，“可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

哪怕就算你不再是你，而我也會是永遠的宋燦，不管你走得有多遠，我都會在這裏等你回來。

這種相知和陪伴，無關愛情卻又超越友情，連宋燦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時光可以改變一個人，自然也可以毀掉一個人，宋燦你還是和以前一點沒有變。”陸明铮留給她一道背影，沒有去陽台抽煙，而是拐彎進了自己的卧室。

聽見門落鎖的聲音，客廳忽然很安靜，宋燦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她不知道是什麽變了，總覺得這一次陸明铮回來，她和他再見，總沒有以前的那樣的肆無忌憚，他和她……應該是這世上最合拍的人啊。

可她爲什麽覺得有些重要的東西在指尖如流沙般飛逝？她想要抓緊些什麽來挽回這一切，但所有的想法和情緒皆淹沒在他幽深複雜的瞳孔裏。

她甚至也不懂，他要表達的是什麽意思。

宋燦在客廳裏坐了一會，然後端着藥回房，陌生的房間裏布置得很溫馨簡潔，宋燦躺在床上，因爲痛經所以難以成眠。

一牆之隔的陸明铮，終究是放下了煙，無言地躺在床上，整個人散發着難以言喻的萎靡和頹敗。

他的視線一點點的轉移，定格在那片大白牆上，屋裏沒有開燈，借這窗外的月光，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

那片牆後，又是怎樣的她？

陸明铮的神色忽而變得落寞，夾雜着幾分自嘲，他煩躁地脫掉西裝外套，粗暴的将領帶扯開，而他的手臂上有着一條猙獰的傷疤，模樣醜陋又兇惡，像是一條蜈蚣。

他的視線無意識的掃過那條傷疤，眸光沉凝，伸手撫過傷疤。

他的聲音裏注滿人世間最哀切的悲傷。

“宋燦……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曾披荊斬棘，從滿是鮮血的地獄深淵裏歸來，我浴血而來。

隻是爲了，想要見你。

他擡腳走到牆壁，看着牆壁上映出他的身影，指尖撫上微涼的牆壁，空氣也似乎壓抑得令人窒息。

宋燦一夜難眠，早上六點過她就醒來了，本是打算就這麽走的，但她又覺得這麽不告而别很是不好，況且她的褲子也還沒洗，總不可能就這麽穿着陸明铮的西褲走吧？

于是宋燦又去廚房裏打了雞蛋，做了簡單的早點，一一擺好在餐桌上，等着陸明铮起來吃飯。

時間還早，宋燦又一拐一瘸的去洗衣服，丢衣服到洗衣機裏甩水的時候，她發現洗衣機旁邊的盆裏放着一件淺色的男式襯衣，上面有些許的污漬，宋燦猶豫了一會，便撿起來用洗衣液手洗。

一件也是洗，兩件也是洗。

她覺得沒什麽。

宋燦在廁所裏洗衣台上手洗他的白襯衣，門半開着，陸明铮換好衣服從卧室裏出來，經過洗手間時卻意外撇見裏面忙碌的人影。

宋燦彎着腰，滿是泡泡的手裏拿着他的襯衣，她正低着頭，神色專注的洗衣服，烏黑的長發随意的披散在她身後，襯得那張側顔美麗而充滿韻味。

陸明铮的腳步慢下來，他站在洗手間門口，深深地凝視着她。

心裏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些淺薄的情緒正在漸漸的堆積。

“啊……你起來了啊。”宋燦感受到他的視線，匆忙擡頭，忽然有些尴尬……

陸明铮淡淡地點頭，算是回應。

宋燦隻覺得在他淡然深邃的眸光之下，她的所有情緒都逃不過他的注視。

洗襯衣的動作漸漸慢下來，她忽然有些讨厭自己，怎麽就這麽多事了？

幹嘛要幫他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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