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入了冬,就三天兩頭下雪,一直沒停過。雖說一下雪路上就不大好走,連馬都總是噴鼻子不樂意,但是還是有許多人在路上忙忙碌碌地奔波着。
又快要過年節了,時間就那樣一年接着一年地跑着,沒給誰留點空隙喘口氣。
餘家的案子就那麽不緊不慢地折騰着,抄過的家産已經還回來了泰半,有些東西實在是沒辦法要回來——譬如餘知葳心心念念的海棠樹。
餘知葳還沒緩過勁兒來,氣血虛,冬天怕冷,捧着個小手爐眼巴巴地望着窗戶邊兒。
餘靖甯心一軟,随口就要說:“春天再給你栽幾棵。”這話還沒從嘴裏吐出來,就趕緊被他咽了進去。
春天栽的新苗,那麽細的一枝,要怎麽開花兒呢?那也不知道幾年之後才能瞧見這花兒了,那時候,餘知葳在哪兒呢?
餘靖甯暗地裏掐了自己一把。
餘知葳不知道是裝沒看見還是真沒看見,眼睛還盯着窗戶外頭幾個光秃秃落着雪的木頭樁子,像是随口問道:“明兒出門嗎?”
餘靖甯剛想大“明兒年三十兒,出甚麽門”,可等到這話說出來卻又變了:“出門做甚?”
“當然是上街玩兒了,大哥哥難道不想上街逛逛嗎?”餘知葳看餘靖甯眼神閃爍,大概下一句就要說出拒絕的話來了,趕忙先開了口,“如今京城就時興晚上上街去逛呢,京裏的廟會甚麽的,你一次都沒去過,難道不想轉轉嗎?等回家了,那時間剛好夠吃餃子。”
餘靖甯去年勉強包過一回餃子,至今未能完全學會,下鍋煮不是基本沒餡兒就是爛成片兒湯,所以餘知葳幹脆不打算讓他再擔當大任,讓下人包好了回家吃就成了。
餘知葳看着自家哥哥,心想,他要是不去,我就幹脆把他拖出去得了。
沒想到餘靖甯的話在嘴裏打了兩個磕巴,竟然答應了:“那行罷。”
餘知葳挑起一邊眉毛,沖着自家大哥哥笑了笑。
……
年三十兒的時候,大雪初霁,白日裏太陽曬得人暖暖的,餘知葳特地是挑那吃過午飯的時候要出門的。
餘靖甯:“你若是要逛,那可不得到晚上?這幾天晚上常落雪的,你就不怕冷嗎?”
誰知餘知葳卻笑道:“怕冷好解決,穿厚些就是了。向來晚上那廟會的街好看,更添幾分色彩,大哥哥不知道嗎?這要是錯過去了,那就得再過一年才能見上這樣的景緻了。”
餘靖甯皺着眉頭思索了一陣子,隻好應了。
既然是叫廟會,那當然是跟祭祀拜神脫不開幹系,但到了大衡長治年間,就純粹成了各類小商小販做買賣的地方,雜耍賣藝的也在裏頭混一口飯吃。
煙火氣很足。
餘知葳穿戴一新,爲了添上幾分喜氣,特地穿了件大紅的方領半臂短比甲,尤平家的怕她冷,風帽暖耳卧兔一個不少,全都整整齊齊地穿戴好了,這才将人送出門口去。
餘靖甯盯着她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的羊皮小靴,半晌不言語。
餘知葳張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沒甚麽。”餘靖甯沖着她微微勾了勾嘴角,權當是笑了,“好看。”
餘知葳沒停,接着一路咯吱咯吱朝前走:“生得好顔色,又年少,自然穿甚麽都好看。”
她沒注意爲甚麽身後的餘靖甯沒跟來,正一邊兒嘚瑟一邊兒朝前走,一不留神兒驚呼了一聲。
前面有個坑,雪蓋着她沒瞧見,咵嚓一下就陷進去了。
這時候那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大哥哥才溜溜達達地走到她身前,還特地挑了挑眉毛,此時無聲勝有聲地表達了“活該”的思想感情。
“……”餘知葳,“你倒是幫我一下啊?!”
餘靖甯給了她個活該的眼色之後就徑自朝前走了,隻剩下餘知葳一個人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地追着跑。
這般場景,仿佛讓人回到了兩年前。
餘家的車架回去了,隻剩下兄妹兩個在街上走,餘知葳叼着一枚鮮紅的山楂果,一手拿着一根糖葫蘆,蹿到了不知定睛正在看甚麽的餘靖甯面前,口齒不清地道:“吃嗎?”
說罷就把手裏的糖葫蘆往餘靖甯眼前遞過去。
餘靖甯想也不想,就接過來叼了一顆山楂果下來,吃掉外面的糖稀之後,裏面的果子酸的人一個激靈。
餘知葳笑嘻嘻地跳在他身前:“這是看甚麽呢,這麽出神?”
餘靖甯用下巴指了指前頭的小攤兒——好像是個吹糖人的地方,一群戴爪拉帽的小孩兒正圍在那糖人師傅的周圍,又是笑又是鬧,端的是熱鬧非凡。
餘知葳:“想要啊。”
餘靖甯搖頭:“小孩兒玩意兒。”意思大概就是不要了,可是卻并沒有挪開眼睛,還是在看。
餘知葳看他看了半天,忽然問道:“要是今後大哥哥有了孩兒,會牽着上廟會頑嗎?”
餘靖甯臉上的表情像是柔和了許多,笑道:“應當是會的。”而後卻又頓了頓,像是很無奈的樣子,“說不定,根本就不會有。上面不會讓我成親的。”
餘知葳沒管他這兩句話,徑自走到了那吹糖人的跟前,囑咐了幾句。
隻聽那吹糖人的應了一聲兒:“诶好勒,您等會兒啊。前頭這幾個小孩兒的做了就輪着您的了。”
餘知葳這才回過頭來,沖着餘靖甯笑了笑:“你是隆武元年生的,丁醜年生人,比我大三歲。吹了個牛給你。”
餘靖甯皺眉:“都說了是小孩兒玩意兒……”
“京城直隸才有這東西呢。”餘知葳沖着他勾了勾眼睛,“你當小孩兒的時候見過嗎?等你十二歲來京城之後,哪有功夫玩兒這些東西。我補給你。”
餘靖甯張口還有解釋甚麽,卻被餘知葳一句話堵了回去
她笑嘻嘻地仰着頭,眼帶桃花:“好了大哥哥,别狡辯了,我知道你想要。诶?怎麽,不高興啊。好好好,是我想要,成不成?”
餘靖甯看着嬉皮笑臉的餘知葳,最後也沒把數落的話說出口來。
好罷,我的确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