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太後原本正和夏錦繁說話,被餘知葳這麽一喊,隻能回過頭來瞧她了。
她身後立侍着大紅蟒衣的裘安仁,從餘知葳一進來他就開始眯眼睛,眼神仿佛是釘在了餘知葳身上,像一條尋着獵物的毒蛇。裘安仁第一回見餘知葳的時候,是在街上,兩個人兵戎相見,可惜還沒打起來,可此後再見着,卻都是在十分正式的場合,他沒工夫去探尋餘知葳的過去。
他對餘知葳很感興趣,是貓捉老鼠的那種興趣。因爲他很難将他自己遇見的餘知葳和面前的餘知葳聯系起來——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呢。
餘知葳已經行過禮了,根本沒管裘安仁那有如實質的眼神,露出來的笑容又稚氣又嬌俏,頂着裘安仁的目光親親熱熱湊到了蔺太後跟前兒,又喚了一聲兒:“大伯母。”
蔺太後聽見這個稱謂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餘知葳葫蘆裏賣的甚麽藥——餘璞和隆武帝是拜了把子的異性兄弟,隆武帝正是四人當中的大哥,所以餘知葳這句“大伯母”倒也沒錯兒。隻是太親熱了,讓蔺太後有些奇怪的不舒服。
餘家兄妹是她親自下獄的,這種時候還能當真心無芥蒂地喚她一句“大伯母”嗎?
不過任由她心裏怎麽九曲回腸,面子終歸要給她一些,于是對着餘知葳招了招手,喚道:“葳姐兒,來。”
餘知葳很順從地走了過去,依着蔺太後的意思坐在了她身邊,就着蔺太後擡起來摸她頭發的手蹭了蹭這位太後娘娘的手心。
女孩兒的鬓發并不是太柔軟,和她表現出來的神情一點兒都不一樣。蔺太後摸了兩下就收了手,笑吟吟地說起話來,像是給衆人介紹道:“哀家這個侄女兒,長了十幾歲了,統共才見過兩三回。其餘時候啊,不是養在廟裏,就是遠在遼東。哀家還當時你爹爹你娘想把你藏在家裏,不給旁人看了呢。”
“若是我家裏也有這樣一個女孩兒,我也定然要把人藏在家裏。”一旁的夏錦繁仿佛是忘了方才的甚麽蟹爪菊不蟹爪菊,沖着蔺太後和餘知葳笑着,“一不小心給旁人偷跑了怎麽辦。”
餘知葳看着她,大大方方地就笑了:“哪兒能藏一輩子啊,餘家的姑娘又不是那‘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楊妃。”
是不能藏一輩子,誰都知道餘知葳這綏安郡主的诰封是怎麽來的,藏得住誰都藏不住她。
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下一句是甚麽?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在座的要麽是沒反應過來這個典故,反應過來的都沒怎麽太驚訝,蔺太後也隻是對餘知葳道:“哀家倒是經常見你哥哥,你們兩個孩子生的一瞧就是兄妹倆,見着一個就仿佛能瞧見另一個了。”
她頓了頓,又道:“今年年節還沒見過甯哥兒呢。”
“這可就是怪他了。”餘知葳覺得戲做夠了,這會子倒是不枉蔺太後身上靠了,隻兩手疊交搭在腿上,規規矩矩坐着,“侄女回去好好說道說道他,讓他等甚麽時候,讓他過來給娘娘請個安。”
這話就是說說而已了,這年節都要過去了,還談甚麽“請安拜年”之類的呢。
裘安仁站在蔺太後身後默不作聲兒,心道,這小孩兒究竟是怎麽長成這個樣子的,要甚麽表情就是甚麽表情,說謊話從來都不打草稿。裘安仁在心裏啧啧,怎麽都說她像餘靖甯呢,她明明和自己是一種人。
在座的人各自心懷鬼胎,沒有誰不是披着一張畫皮。所有人都知道餘知葳在撒謊騙人,但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要配合在一起玩一場其樂融融的把戲。
幾人正說着,忽然聽着清晏舫外頭的内侍一聲高喝,将各懷心思的一群女子和内侍暫時擱下了心裏的東西,全朝着門口看去。
“皇上駕到!”
賀霄是和小葉一起來的,少年人身上還冒着熱氣,大概是一路跑着趕過來的。
小皇爺在衆人面前的時候,少了點兒在餘知葳跟前黏黏糊糊的孩子氣,已經學會怎麽樣去裝一個大人了。小少年噔噔幾步踏上了石舫,沒顧得上滿眼的女孩兒朝着他道萬福,先是出言笑道:“今兒個不見太陽,忘了時辰,來遲了。”
蔺太後見了兒子,臉上笑容終于真了幾分,趕忙招呼道:“不妨事,落了座兒就能上菜了。”
餘知葳很有眼色地往下挪了一個座兒,不在蔺太後跟前待了。
賀霄一路目不斜視,仿佛和餘知葳根本不認識,等到即将落座,沒人注意到他的時候,才借着拂袖默不作聲兒地朝着餘知葳飛了個眼色。
餘知葳心裏啧了一聲,這小崽子。
餘知葳坐的位置裏賀霄很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賀霄的身上,再加上餘知葳左手邊兒坐着一個夏錦絮,找不出個機會來給賀霄回一個眼神。
餘知葳膽子再大,也不好在這種時候跟皇爺眉來眼去,隻好作罷。
賀霄沒收到餘知葳的回複,像是很失落的樣子,扁了扁嘴,最後才坐端正。
如今雪還不曾化,一點兒也沒有開春的意思,依舊是晝短夜長,沒多一會兒就到了掌燈的時候。菜肴流水一般地端了上來,每人的小桌前都是一小碟。
據說來的是蔺太後慈甯宮小廚房的廚子,做出來的菜品很是一絕。
賀霄吃禦膳房那些不是蒸就是煮的玩意兒吃得頭都大了,終于能吃着些好的,可又不是隻有自己,還是得壓着性子,一道菜就挑幾筷子出來。
餘知葳這時候才有機會偷瞟一眼賀霄。
小皇帝年紀輕輕的,卻在吃飯上也高興不起來,卻還不敢表現出來,隻是神色淡淡的。有一道菜,本來是想夾個四五筷子吃,可猶豫了一下,還是落了箸。
世間的人各有各的難處,活的開不開心其實與難處多少也沒多大關系。
餘知葳低頭自己吃自己的東西,再沒擡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