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種皇家辦的飲宴,還是遵從舊派規矩,講究“食不言,寝不語”。一頓飯吃不了幾筷子,而且還沒有方才開宴之前熱鬧。
加之幾乎都是姑娘,不敢給上烈酒,果子酒盡是甜味兒,喝得人連菜的味道都快嘗不出來了。
這種氣氛隻能是食之無味,白浪費了一桌子好菜,餘知葳心道。
一頓飯吃到了平日裏該睡覺的時候才結束,各家姑娘這才向蔺太後和賀霄道别,各自回了自家府中。
起駕回銮的路上,小葉這才湊在了賀霄的身邊:“皇爺可見上綏安郡主了?”
賀霄笑得一雙小貓兒眼睛都彎了,與小葉道:“見着了。”
其實小葉方才瞧見賀霄的神情,就知道定然先前是見着了,于是把小下巴一仰,驕傲道:“奴婢這個紅娘當的不錯罷!”
“不錯不錯。”賀霄眉開眼笑,拍了拍小葉的肩膀,“回去賞你。先前不是瞧上了朕那套白玉文房四寶了嗎,回頭賞給你。”
小葉一聽就高興了,連忙道:“謝皇爺!”
賀霄不能總是跑出宮去,不管是被被他母後發現了,還是被别的甚麽人發現了,都不是甚麽好事兒。而且,若是讓人知道了他和餘知葳這樣早就暗生情愫了,必然餘知葳也不會太安全。所以隻能借着皇家的機會,拿着全京城的女孩兒做幌子,偷偷地在開宴之前見餘知葳一面。
其實這個“上元節赴宴”這個主意就是小葉給出的,賀霄在他母後面前旁敲側擊了許久,蔺太後才想起了辦個家宴之類的東西,正中賀霄下懷。
賀霄和小葉對這次“西廂會面”十分滿意,卻不知道眼見不一定爲實,其實很多東西都是餘知葳刻意表達給她看的。
六條尾巴屁股開花的餘知葳這回兒也晃蕩晃蕩回了家,想着洗個澡就趕緊睡覺,不曾想剛剛踏進蕤燈榭,就被一股撲鼻的食物香氣給弄得醒了三分。
然後原本已經麻木了的肚腸發出一陣叽裏咕噜的嚣叫。
尤平家的擺好了筷子,笑眯眯看着餘知葳:“郡主快來,拆了頭發,換了衣裳,咱們吃飯了。”
餘知葳樂得險些跳起來,很順從地讓尤平家的拆卸了钗環,換了家常的衣裳,又将她一頭長發梳順,打了條辮子。
餘知葳剛拿上筷子,就笑眯眯地看着尤平家的道:“媽媽,去瞧瞧我大哥哥歇下了沒有,要是沒歇下,就喚他一起來吃呗。”
尤平家的剛要開口,就見餘知葳沖她一眨眼睛,狡黠一笑:“把酒也拿來。”
“這大晚上的,天兒還這樣冷,郡主和世子爺還要吃冷酒?”尤平家的叉着腰,大有要訓斥餘知葳的意思。
“我們溫着喝,溫着喝。”餘知葳連聲道,“這桌子菜是我大哥哥讓你準備的罷?”
尤平家的還記得世子爺的囑咐,正要反駁,再次心虛地把這“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餘知葳卻像是早就瞧出來她要說甚麽似的,沖着尤平家的笑道:“我知道,我大哥哥肯定不讓你跟我說對不對?他是個甚麽性子,我還不知道。他這是怕我在那清漪圓中吃不了兩筷子,回來又要喊餓,特地讓人給我備下的。我現在要是吃獨食兒,可不顯得我這個妹妹忒沒良心了。”
餘知葳看着尤平家的,目光灼灼。
尤平家的扶額,丢下一句:“奴婢真拿郡主沒辦法。”便轉身去請餘靖甯去了。
大概是尤平家的廢了老鼻子勁兒請了餘靖甯半天,過了好一會兒餘靖甯才裹着一陣冬日裏屋外的寒風進來了。
餘知葳一伸手:“坐呀!”
餘靖甯白了自家妹妹一眼,出言問道:“吃菜便是,怎麽還有酒?”
“清漪圓給的酒甜膩膩的。”餘知葳像是專門爲了觸餘靖甯黴頭似的,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齁嗓子。”
餘靖甯頭上青筋跳了跳,但他應當是習慣了餘知葳這種“挑釁”,于是強行把自己的眉頭捺平了,坐下來也喝了一口。
餘知葳立馬訓他:“别空腹喝酒啊,好歹先吃點兒菜。”
餘靖甯盯着她看了半天,終于吐出來三個字兒:“出息了。”以前都是自己訓她,現在竟然還能來教訓自家哥哥了,果真是出息了。
餘知葳大概是想說點兒高興的事兒,于是忽然張口對着餘靖甯來了一句:“江淮河漢常作客。”
餘靖甯聽着這麽突如其來的一句,沒明白餘知葳是何意,想了一會子才反應過來是燈謎。上元節餘知葳和餘靖甯都忙着,燈是挂了,但是沒人往上寫燈謎去,隻好這樣補了。
他拿着筷子略一思索,便答道:“四海爲家。”
這是個解領格的燈謎,謎底須四字以上,謎底的第二個字左右分開成兩個字,連上下文讀切合謎面。若将這海的第二個字拆做了“水每”,這“每”又諧音作“沒”,四水常作客,便是沒有家,如此一來,便是“四水每爲家”,謎底作四海爲家。
餘靖甯很迅速地接下了這一招,半點兒也不含糊,餘知葳挑了挑眉毛,繼續發難:“冠蓋滿京華”。而後想了想,又翻了一下眼睛,補充了一句:“碎錦格,打一人名。”
這回又有了迷格又有了提示,比上一回那個簡單多了,餘靖甯一邊夾菜一邊思索,第一筷子還沒吞下去,便有了答案:“管仲。”
碎錦格的謎底需兩字以上的詞句,每字分作二或三字,不拘上下左右。做官之人帶冠,這冠蓋滿京華,便是“人人官中人”,将這七零八碎的一堆詞句湊起來,便是管仲二字。
他二人你來我往,猜了好機會,仿佛燈謎下酒下菜都十分快,二人面對而坐,都吃了不少。
餘知葳面上笑着,心下卻是歎息。
過完了正月十五,大衡的新一年,長治九年就要步上正軌了——離賀霄納後的旨意不會太遠了。就讓我再和他高高興興過幾日罷,餘知葳心道,等再過兩天,就得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