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裏花道,落英缤紛。
新王的座駕踢踏而過。
依舊是龐大的蜀龍拉車,昂首闊步遊走其間。
八隻蜀盜龍跟在兩側。
蜀盜龍的身長不足三米,腿高也不過一米多,而且隻有兩條腿,可是,它們的腿上都生長着一尺多長的尖銳剛刺,而且還生長着一對紅色的翅膀,随時可以飛上天空。
縱然跟在龐大無比的蜀龍旁邊,它們也毫不遜色。
護駕的,則是杜宇。
他依舊一身簡易戎裝,佩戴長劍。
在他身後,則是他親手訓練的三千儀仗隊。
這支儀仗隊,也是戰鬥力最強的精銳。
爲了女王的這次登基儀式,他真可謂殚精竭慮,務求要萬無一失。
而且,自從小狼王出現之後,他更有一點緊張,生怕再有更多的人混進隊伍,尤其是大費的奸細。
一路上,他壓根顧不得欣賞這條長長的熟悉的花道,而是全神貫注觀察着一切可疑的人物和情況。
忽然,他看到一雙銳利的狼眼。
他的一隻手,立即按在了劍柄之上。
可是,随即又放開。
那目光的主人,是小狼王。
此時,他本該留在觀禮的貴賓台上休息,和其他客人一起喝茶聊天,可是,他卻悄然一人,尾随而來。
難道,他有什麽企圖?
杜宇本要提醒一下女王,可是,一轉念,什麽也沒說,隻是更加警惕地盯着周圍的一舉一動。
道路兩旁,全是歡呼呐喊的百姓。
“我王……”
“我王……”
“我王……”
女王的青銅車要暢遊整整一圈,才返回廣場。
這是凫風初蕾第一次以王的身份巡視整個城市——三十裏花海包圍的城市,便是這個國家最繁華的中心。
秋日晴好,瓜熟蒂落。
三十裏長廊,全是木芙蓉花樹。
那是魚凫國的國花。
許多年下來,這些花樹已經高大茂盛,将一條長道徹底蔭蔽,縱烈日之下行走其間,也涼爽宜人。
紅色、黃色、白色的芙蓉花争奇鬥豔,拳頭般大小,成爲蜀中獨一無二的風景。
老老少少的女子們跟在王車後面,她們都換上了簇新豔麗的新裝,各色蜀錦,各色刺繡争奇鬥豔,令每一個女子都婀娜多姿,美麗動人。
最引人矚目的是她們足下的木屐。
她們每個人都穿着透明的木屐,木屐有半尺來高,裏面盛滿了芙蓉花瓣。每走一步,木屐裏便飄出一片片的芙蓉花瓣,很快,一條長長的道上便鋪滿了花瓣。
那是全世界都罕見的奇景。
香豔纏綿,美不勝收。
各地商旅見到這奇景,簡直如打了一個大大的活廣告,紛紛驚歎:“天啦,這木屐好漂亮,販賣出去一定賺錢……”
“賺錢的肯定是蜀錦,要穿上蜀錦,這木屐才顯得流光溢彩……”
“光有蜀錦木屐也還不行,你還得有這麽一條長長的三十裏花道……”
“這可就難了,我走了世界上許多地方,從來沒有看到任何地方有這麽一長連綿不斷的花道……”
“所以,蜀中才是天府之國嘛……”
“沒錯,我們這次一定要停留一段時間,多收購一些蜀錦……”
“哈哈,除了蜀錦,别的特産我也要多收購一點……”
“女王不是剛下了命令嗎?這幾年都要在稅收方面對各地商旅大大優惠,我們一定要抓住好時機,大大地賺一筆……”
商人逐利,但是,能帶來最大的活力。
在他們的口碑相傳之下,金沙王城很快成了全世界最好最大的貿易中心。可以期待,未來幾年,商業會更加繁榮發達。
小孩子們則歡呼雀躍追着王車,好奇地對着蜀龍和蜀盜龍指指點點。
“你們看,蜀龍的脖子好長,太長了,你說,它要是伸直了脖子,會不會頂到天?”
“頂到天也太誇張了吧?不過,一定能頂到城樓的最高處……”
“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蜀龍,蜀龍可真好玩……”
“蜀盜龍才好玩呢!你看,蜀盜龍有紅色的翅膀,能飛的……”
“真的嗎?蜀盜龍真的能飛?”
“沒錯,我爸爸說,蜀盜龍能飛上幾千米高空,比老鷹還飛得高……”
“不是吧,蜀盜龍這麽大,能飛那麽高?”
“蜀盜龍不算大了,你看,跟蜀龍相比,它們簡直就像小雞仔似的……”
孩子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啧啧,你們看,女王好漂亮……”
“是呀,我們的女王絕對是世界上第一美人……”
“何止呢,聽說女王的本領也很大……”
“沒錯,那些外地來的商旅,不是說都受過她的救命之恩嗎?據說,她一次救了幾萬人呢……”
……
凫風初蕾站在王車上,微笑着向兩岸的人民招手。
委蛇在她旁邊,伸着長長的脖子,蛇頭上兩頂鮮豔的朱冠顯得特别神氣活現。
一陣風來,芙蓉花瓣紛紛揚揚,整個王車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瓣,也灑了凫風初蕾一頭一臉。
委蛇揚了揚朱冠上的一片花瓣,大笑:“走了千裏萬裏,我還是覺得這天下最美的花是芙蓉花。”
凫風初蕾也笑起來。
恍恍惚惚的,那是父王在世的最後一場秋社。
沒有王車,沒有蜀龍,更沒有蜀盜龍。
父王騎在馬上,周圍全是策馬的皇家儀仗隊。
也是這樣香飄全城的米飯,紛紛揚揚的芙蓉花瓣,那時候,人比現在更多十倍百倍——那是古老的蜀國全盛的時期,天下人都趕到金沙王城,以至于讓金沙王城的人口在百萬以上。
百裏行暮說,不周山之戰前,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有幾千萬人口。
包括金沙王城。
但是,那時候的大王還是蠶叢大帝。
不周山之戰後,空氣劇變,環境惡化,全球人口銳減,導緻許多城市空無一人。
縱然沒有受到戰争波及的金沙王城人口也銳減。
銳減的原因是氣候的變遷,空氣的污染。
連續的暴雨、大雪、火山、地震,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赢家,也沒有任何樂土。
大批量的人民,無緣無故死亡。
直到幾十萬年之後,氣候重新穩定。
金沙王城也最先穩定。
柏灌王便和颛顼先後到這裏稱帝,人口,又慢慢恢複,可是,盛世畢竟一去不複返,最多的時候,人口隻能上百萬。
現在,凫風初蕾很難想象人口上百萬的場景,而幾千萬,更是不可想象了。
就連金沙王城現在的這二三十萬人口,據她所知,已經是天下人口最多的城市,甚至已經遠遠勝過幹旱已久的大夏王都陽城。
陽城,現在已經不過隻剩下十幾萬人而已。
她這麽一估算,忽然覺得很詫異——蠶叢大帝的統治時期,那就恐怕不是幾萬年,而是幾十萬年了。
難道蠶叢大帝也是什麽第一代的半神人?
時光荏苒,沒想到,有朝一日,這蜀王的位置輪到了自己。
周圍的人民還在熱烈呐喊:“女王……”
“女王……”
恍惚中,她又摸了摸王冠上的紅色珍珠。
不由得微微一笑,自言自語低聲道:百裏行暮,你看到了嗎?我今天登基了。
本來,她的打算裏,她登基的第一天——自己身邊的第一護駕一定是他。
呵,由上一代柏灌王,天下第一戰神共工護駕,那絕對酷斃了。
那才是古往今來第一大的排場。
可是,這美好算盤徹底落空了。
百裏行暮,他終究沒有成爲任何人的朝臣——連她凫風初蕾的裙下之臣都不行!
擡頭,眼前白影一閃。
一個白衣男子飄然而過,他有一頭火紅的頭發,身材高大,行走時,無比的玉樹臨風。
那背影,和百裏行暮一模一樣。
凫風初蕾一驚,本能地要跳下王車,可是,旁邊的委蛇立即道:“少主,怎麽了?”
她一震,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在王車上,一舉一動都有成千上萬雙眼睛盯着。
可是,她顧不得,隻是再次望向白衣人的方向,但是,白衣人已經泯然衆矣,就連那頭火紅的頭發也再不見了。
她眨了眨眼睛,也不死心,可放眼看去,隻見周圍全是身着紅色、紫色、黃色等簇新衣服的老百姓,大家載歌載舞,談笑風生地追着王車,哪裏有什麽白衣人影?
在這個喜慶的節日,人們是基本不會穿白色或者黑色的。
她疑心自己真的看花了眼睛。
就像上次那樣,總是看到白色就想到百裏行暮。
心裏,又隐隐覺得奇怪,仿佛最近老有百裏行暮的影子在故意晃蕩——是自己老看花眼,還是有人故意爲之?
王車,忽然停下。
白色,是飛到眼前的。
紅褐色的頭發,高大的身影,晃眼一看,和百裏行暮的身影并無二緻。
凫風初蕾睜大眼睛,一股殺氣已經迎面而來。
那是巨人的一掌。
她本能閃避,這一掌便重重砸在了王車之上,饒是青銅打造的王車,也凹陷下去一大塊。
凡人的身軀,很快暴漲。
那是一個身高足足七八丈的巨人。
他向前邁動一步,大地開始顫抖。
車身都在震動,周圍的人群尖叫奔逃。
青銅王車,徹底暴露在他面前。
巨人又是一掌打過去,王車頂端的花環随即一歪,花瓣紛紛揚揚往地上掉落。
這一次,一柄長劍已經迎着他,杜宇的速度快得出奇,也絲毫沒有意識到那是凡人根本無法對抗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