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殿内紅燈高挂,人影攢動。
不少駐紮在外地的魔将聽到白堂主诏令立刻快馬加鞭地趕了回來,還沒見到白堂主人,就被侍從們引到議事大殿中。
光元域所有的魔将都來了,連主動降服的原生域和落仇域都派了魔将過來。晚到的人們望見殿内沒邊沒沿的人群,不禁吃了一驚,心道這次的事看來不小。
青峰站在門口,看着屋内黑壓壓的人群,心裏也是一頭霧水。白堂主讓他廣發诏令時,他隻敢偷偷地掀起眼皮看了看白堂主,被他那雙通紅的眼睛和銀白的長發吓了一跳,一下子吓得什麽都不敢問了。
魔将們跟自己相熟的人一邊小聲議論着,一邊拿眼往殿門口瞧,等到殿裏的紅燭都換了一次,白堂主才姗姗來遲。
白冰裹着一身漆黑的袍子,銀發如瀑,雙目赤紅,神情冷峻地走進殿門,原本亂糟糟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魔将們像青峰一樣十分有眼力見,見白冰突然變了一個形容,也不敢多言,隻默默地分開一條路。更有人見了白冰的樣子絲毫不以爲意,反正白冰就算臉上割一刀也比下面站着的這些人俊美,他眼下不過是頭發變了,眼睛紅了,根本不值一提。
白冰沉着臉走過人群,揮揮袖子坐在殿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威嚴的視線掃過殿内衆人,開口便是一句如驚天霹靂的話。
“殇淩霄死了,我殺的。”
魔将們頓時變了臉色,有人驚恐,有人詫異,有人憤怒,而更多的人微微吃驚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眼神越發恭敬地注視着高坐殿中的白冰。
這些人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了,魔界的天,已經變了。
殇淩霄多年以來不問事務,魔主之名不過是個虛名,白堂主功高蓋主,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理所應當。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陸陸續續有人單膝跪地,口喊“恭迎魔主”,聲音稀稀落落地散在大殿裏,不久就彙成一道整齊而響亮的口号,撞擊在殿中的柱子上,反彈到人的耳朵裏,震得人腦子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地也想跟着喊一嗓子。
白冰合上雙眼,胸口的怒氣終于放下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叫人起身,忽然有一聲不合時宜的怒喊打破了山呼海嘯般的擁戴。
“你算什麽狗屁魔主!白蘇拿命來!”
話未說完,說話的人就壓抑不住火氣地沖出人群,甩手丢出一道長鞭,鞭稍在空中“啪”一聲怒響,勢不可擋地朝着白冰抽去。
白冰猛地睜開眼睛,眼角掃過半空那個怒氣沖天的人,冷笑着伸手抓住了那道可劈山斷水的鞭子,用力一扯,那人便狼狽地栽在人群中,把地面砸出一個坑。
白冰握住鞭子的一頭,随意地扯了扯,坑裏的人憤恨地擡起頭來,吐出一口血沫道:“我不服!”
白冰看着手裏的鞭子,道:“殇淩霄原來的副将,本色,是吧?”
本色憤怒地握住鞭子往回拉,卻發現鞭子的另一頭似墜了千斤重物似的,如何都拉不動。
他狠狠地甩頭看向白冰,吼道:“是你爺爺我!還不知道哪裏來的野種竟然也敢圖謀魔主大位……”
本色的話尾被一把突如其來的火堵在了嗓子眼裏,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不出一會兒就燒成了一絲青煙,消失在金燦燦的房梁下,連一縷灰都沒留下。
白冰收起手中的無妄業火,視線劃過下面站着的魔将們,問:“誰還有異議?”
本色已死,他砸出的大坑還在。坑中翻出大片烏黑的泥土,潮濕又粘稠的味道悄無聲息地萦繞在人群中。
這是魔界之土的味道,是魔界創世的基石。無數人踩着它誅斬敵将,登上高位,也有無數人将鮮血撒在上面,灌溉出更多狂妄熱血之輩。
殿中衆人聞着這意義不凡的泥土氣味,血脈噴張,搖臂呐喊“恭迎魔主”。
魔界自古以來就是強者爲尊的天下,在坐的魔将沒人能打過白冰,所以白冰就是魔主了。
至此,那些對于白蘇來曆的揣測此刻全都被打回肚中,等着和殇淩霄的屍體一起腐爛。
或許退一萬步來講,白蘇不是魔界中的人,又有什麽關系?
遠在千裏之外的恨水域裏,守城魔将齊齊出動不見蹤影,隻剩下一堆魔兵們心驚膽戰地守着城門,預防外敵突然來襲。
恨水域深處,層層疊疊的宮殿内,江靈趴在書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盒裏的風靈珠,已經看了很久了。
案角的燈盞忽然被風吹得搖曳起來,江靈被驚動了,眼皮略有顫抖,卻很快忍住眨眼的沖動,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風靈珠,就好像她這麽一直看着就能看到裏面那人樣貌如何性情如何似的。
安豐不忍心看她這樣,勸了一次又一次,江靈卻抓着珠子不放,吃飯要放在眼前,睡覺要摟在懷裏,寶貝得很呢!
安豐歎一口氣,道:“江姑娘,您在看什麽啊?”
江靈頭也沒回道:“看人。”
安豐不解地撓了撓頭,道:“姑娘,這裏面哪裏有人呐?”
江靈被他問得心煩意亂,沖身後擺擺手,道:“你先出去,讓我靜靜。”
安豐立刻老實地閉了嘴,輕輕地退了出去,正要關上大殿的門,卻被一聲冷冰冰的命令打斷了。
“走。”
安豐驚訝地回頭去看,一見到白冰的樣子吓得趕緊低下了頭,快步走了。
他前腳剛走,白冰就像是被人抽了脊梁似的,腰背一塌,山一般穩固的身形重重地撞上門面,緩緩地滑了下去。
又輕又急的腳步聲從殿内傳來,江靈蓦然見到門口的白冰,也是先吓了一跳,驚叫道:“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她趕忙扶住白冰的胳膊,手上使足了力氣,憋得臉都紅了,想要将白冰拉起來。
白冰輕輕地擡起頭,目光看向她,四目相對,江靈的瞳孔驟然一縮,道:“你的眼睛!”
白冰咧開嘴笑了,笑容裏滿是疲憊。
他搖搖頭,道:“無妨,風靈珠呢?”
江靈心疼地看着他的眼睛,随口應道:“在裏面。”
白冰道:“給我。”
江靈道:“啊?”
白冰不說話了,定定地看着她,面無表情。
江靈原本因爲他的眼睛提起的心蓦地落到了肚子裏,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去拿了珠子來,放到了白冰手裏。
白冰将珠子握在手裏,看了又看,才如釋重負地按在心口,喃喃道:“我不信命,青瑤也不信……”
他嘀嘀咕咕了半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然頭一歪,就這麽靠着門框睡着了。
江靈目瞪口呆地晃了晃他,見他毫無反應,不禁爲難地揉了揉太陽穴,幽幽道:“白冰,你這樣,叫我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