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的一覺睡得長而深沉。在夢中，他終于得以把現世的仇恨和喜怒放到一邊，專心緻志地勾勒出理想的樂園。

那裏應該是一個跟彩靈山差不多的地方，有四季常青的樹木，有潺潺山溪，有聒噪的蟲魚鳥獸，有翻騰的雲海。

他當初在人世中流浪了幾百年才找到那樣一個地方，滿心以爲日子能一直刻闆又無聊的過下去。可是天災和人禍哪一樣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一朝遇青瑤，萬般皆成苦。

後悔麽？

他在彩靈山的和風中輕輕地問自己。

沒有答案。

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後悔沒有意義，倒不如帶着仇恨活下去，爲了青瑤，也爲了自己。

白冰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江靈含淚的臉龐，看到他醒了，啞着嗓子問道：“白冰，你到底怎麽了？”

白冰張了張嘴，看着這個爲自己擔驚受怕的女人，卻不知道說什麽好，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不輕不重的話：“累了，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江靈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狠狠地抹了一把淚水，瞪着兩隻紅通通的眼睛，像一隻發狠的小豹子，道：“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還說沒事！就算你不喜歡我，我還不能關心你嗎？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連一個侍從都沒有，我真是……”

白冰聽到她說的第一句就躺不住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趕忙去找風靈珠。江靈噘着嘴，賭氣般的邊說邊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來，遞給白冰，繼續道：“等到她好了，我就走。這之前，讓我陪在你身邊好嗎？哪怕就是隻能看到你也行……”

“江靈，”白冰把風靈珠拿到手裏，垂眉道：“我隻希望你平安度過這一世。”

江靈心頭一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唇卻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她艱難地咽下心頭的苦水，勉力擠出一個笑容，眼淚卻猝不及防地墜落了。

她裝作随意地擦掉臉頰的淚水，哽咽道：“我知道了，可是我不願。白冰，雖然我喜歡你，可是你也不能随便安排我的人生。若是青瑤還活着，她讓你忘了她，你能做到嗎？”

白冰的腦海裏忽的閃過青瑤決絕的說出“忘了我”的場景，不由得怔住了。

江靈看着他僵住的臉，破涕爲笑道：“你看你，你也做不到吧。”

白冰歎一口氣，低下頭道：“江靈，我或許跟你想的不一樣。你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就這麽喜歡我，實在太草率了，很容易被人騙。”

江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趕忙道：“那你告訴我你是什麽樣的人啊。就算你不喜歡我，那咱們也算是認識很久了，是朋友吧。既然是朋友，怎麽能連這樣的事都不告訴我呢？”

白冰握住風靈珠，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着，道：“清流也不知。”

江靈馬上一屁股坐在床邊，看着垂眸沉思的白冰，繼續勸道：“把事情都藏在心裏，會憋壞的。哪怕你告訴一個人，心裏都會好受一點。”

白冰輕輕一笑，神情柔軟了許多，喃喃道：“真得會好過一點嗎？”

江靈十分用力地點頭：“肯定會！”

白冰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頭道：“算了。”

江靈一看他這個态度，立刻着急地嚷道：“怎麽能算了？”

她好不容易快把白冰從他心裏的黑山洞裏拉出來，他卻一縮脖子又鑽了回去，真叫人生氣。

江靈佯怒道：“你既然不願意跟我們說自己的事，那你爲什麽要認識清流，認識我？我們對你有什麽意義？”

白冰已經從床上站了起來，拿着風靈珠往外走。江靈不屈不撓地跟在他身後，喋喋不休道：“就算你不告訴我，告訴清流也好。你那個洞府……”

“嗯？”白冰忽然回身看她，眼中似有疑惑。

江靈馬上住了嘴，舔舔嘴唇，強行将自己偷偷去他山洞時的感想咽下，避重就輕道：“外面宮殿這麽多，你住在那麽破的地方幹什麽呢？”

白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臉，輕笑道：“你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像小鳳了。”

江靈睜着無辜的大眼睛，不解道：“小鳳是誰？是一個女人嗎？你……”

白冰笑而不答，邁着大步走向門口，嘩啦一聲，将殿門拉開了。

恨水域不知道何時起了一陣大風，殿門一開就迫不及待地吹了屋。

白冰手持風靈珠站在大殿門口，感受到殿外陰氣重重，突然伸手攔住了身後的江靈。

“在裏面待着不要出來。”

江靈不明所以地應了一聲，就見白冰邁過高高的門檻，站在屋檐下。

檐下的幾盞紅燈左右飄搖，忽明忽暗，掙紮了片刻，終于噗一聲，齊齊熄滅了。江靈眼前一片漆黑，緩了好一會兒才适應了眼前的黑暗，但是仍什麽都看不清。

她有些害怕地伸手抓了抓門框，剛要開口說話，就聽白冰嗤笑一聲，道：“鬼界恨我入骨，今日卻仍應約前來，真讓人感動。”

一個冷森森的聲音道：“鬼王是重諾之人，既然拿了你的謝禮，就會好好替你辦事。”

白冰沉默了一會兒，才将風靈珠遞給黑白無常，道：“那就有勞了。”

黑白無常道：“不必客氣，望你以後行事三思。”

白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将風靈珠收入袖中，旋身帶起一陣陰風，而後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檐下紅燭的燈芯忽然冒出一絲小火花，倏地晃了晃，竟然又亮了起來。白冰站在紅燭下，緩緩地回過身來，若有所思地看着黑白無常消失的方向，半晌才道：“江靈。”

江靈趕緊小步跑到殿外，站在白冰身邊道：“何事？需要我幫忙嗎？”

白冰嘴角勾起一點淡淡笑意，道：“你好好在恨水域待着就好了。等我辦完事就回來接你去找清流，希望咱們還能趕上萬妖大會。”

去見清流？可以離開魔域了？

江靈立刻歡喜雀躍地攥起拳頭貼在胸口，目光閃閃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