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鈴呆呆的看着他，忽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哥……我走不了了……”
葉決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你說什麽？”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葉雲鈴看着像是要哭出來，偏偏還硬要擠出一個笑臉。
就在剛剛，大約是福至心靈，那些被北沙軸喚醒的碎片逐漸拼了起來，葉雲鈴猛然想起了十一年前的事。
那時她誤入禁地祠堂，發現了地下室裏的湖泊，卻不慎腳滑，掉進了湖裏。
水藍色的光芒，冰一樣的湖底，溺水窒息的無力感……還有逐漸消失的生命……
原來門口守着的雙子說的無魂是這個意思啊……
原來早在十一年前，葉雲鈴六歲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
可是如果六歲時死去的是葉雲鈴，那麽現在站在這裏的人又是誰呢？如果葉雲鈴六歲時就已經往生，那她到底又是誰呢？
——因爲啊，你現在這個身體裏裝的東西，既不是你自己的本來的魂魄，也不是别人的魂魄，而是一團不知道什麽的東西，但是在勉強維持你的生命活動……就是這麽一回事。
那個年輕人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葉雲鈴總算理解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了。
葉雲鈴還模模糊糊記得，有個人把她救起來，在她的手掌畫符文，還給她傳遞溫暖的能量
……葉凜，貪韶……幻境……這一切仿佛穿成了一條線，一切都變得明白了。
爲什麽自己的身體裏會有一個封印，爲什麽會被封印那段記憶，爲什麽貪韶說奉命看守封印，又爲什麽六歲前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
當日的葉雲鈴早已死去，如今站在這裏的，大約是救了她的葉凜爲了維持她生命而放入别的什麽吧……究竟是什麽葉雲鈴已經不想去想，也無力去想了。
葉決明隻是看到葉雲鈴沉默了，像是比平常更加的沉默，不由得焦急起來：“你在說什麽走不了？别鬧了，掉下去就回不了家了！”
葉雲鈴牽扯出一個笑容：“哥，你快點回家去吧……我回不去了。”
“爲什麽回不去啊！”葉決明有些着急，下面的賀攸和白度隐也很着急。
那些虛無的裂縫越來越嚴重，葉雲鈴卻凝視着那些縫隙，最後一隻手在光門上敲了敲。
“咚咚！”清脆的響聲，仿佛敲在玻璃門上。
葉決明的臉色瞬間變白了。
“知道了吧，我過不去。”葉雲鈴輕聲說，“大概因爲我不是人類吧……”
“……你在說什麽呢？”葉決明覺得自己都僵硬了。
葉雲鈴忍着沒哭出來：“你們快走吧，我求求你們了，别管我了，快走吧……留我一個人在這裏自生自滅……”
“你說什麽傻話！你……”
葉雲鈴忽然取出貪韶用力一吹。
“嗡——”
葉決明頓時懵了，賀攸和白度隐也乖乖跟着一起下台階去了。
葉雲鈴又覺得頭痛欲裂，她扶着光門喘氣，看着三個影子越走越遠，終于還是松了口氣。
這樣就好。
她并不是人類，也不是鬼怪，甚至不是妖靈，更不是葉雲鈴。
那她到底是誰呢？她應該成爲誰呢？
兩行清淚終于緩緩從葉雲鈴臉頰流下來，此時裂縫以及蔓延到她周圍，終于把她吞噬了進去。
另一頭，賀攸和白度隐把葉決明硬生生的拖過了石橋，三個人一下橋，那座橋便像幻影一樣煙消雲散，葉決明想沖上去也來不及了。
他轉過頭，對着賀攸和白度隐一人一拳，瞪着眼眶看着他們：“你們爲什麽要攔着我！我妹妹還在上面！”
賀攸攔着他：“天際一亮，夜城就會消失，到時候我們都出不去！”
白度隐歎氣：“時限要到了，她把我們趕下來就是爲了讓你快點走。”
“我不管！我要回去！找我妹妹！”葉決明紅着眼發狂的模樣令人心驚。
白度隐終于忍無可忍，一把拽住了葉訣明的衣領：“你給我适可而止！你想想你勸我的那些話！她會希望你這麽做嗎！”
葉決明愕然。
白度隐拽着他的衣領吼：“我可是親手……把我師父封印了啊！我甚至沒來得及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他忽然松開手，有些茫然的後退了兩步，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要是那時候我不那麽倔就好了……對不起，我錯了……可是這些話已經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說了。”
白度隐望着自己的手掌發呆。
雲州城淩晨的夜，黑得不見一絲光亮，完全不像夜城那麽燈火通明，寂靜無聲的夜裏甚至少有聞到狗吠聲。
三個人就這麽呆呆的站着，這時從遠處挑來一絲暖黃色的光，一聲重重的咳嗽傳了出來。
三個人頓時有所察覺，一齊望向那方，卻見挑着燈籠的是個灰袖短衫的老太婆。
老太婆笑得滿臉慈祥：“幾位，跟我來一趟，葉家主有請。”
葉決明二話沒說跟了上去，白度隐也跟着走去，賀攸皺了皺眉，也還是跟了上去。
葉宅建在山腰上，黑燈瞎火，上下台階不好走，那姓羅的老太婆便挑着燈籠爲他們照路。
好不好容易挨到葉家家宅門口，推門而入，葉家燈全亮着，仿佛一宿沒睡，正等着誰歸來。
白度隐心中一沉，就算他已經料到葉家家主已經知曉夜城的事，沒想到竟然這麽快。
羅婆領着他們七拐八拐，走到了正堂上，那是待客的地方，茶桌上已經倒好了熱茶，香煙袅袅。
葉決明一言不發的走進來，一進門就看到坐在高堂上的葉辛夷，再也忍不住：“外婆！雲鈴她！”
葉辛夷打斷了他的話：“客人面前不要無理。”
葉決明頓時不再講話，站在了一旁。
葉辛夷卻不站起來迎客，淡淡道：“老人家腰腿不好，但既然是你們的長輩，便無需多禮了吧，二位随意吧。”
白度隐和賀攸當即明白了，這是葉家家主的下馬威，擺明了興師問罪的，連忙恭恭敬敬的鞠躬。
“小子不懂事，冒犯了葉家家主，還望家主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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