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美食究竟有多少呢?想想吧,便是吃上一年也能吃不重樣的。更别論全國各地的手藝者都順着時代的潮流向着這海上的大都會蜂蛹而來,各地的特色美食更是數不勝數。
這裏簡直是老饕的天堂。
莊叔頤身居城隍廟的人群裏,捧着一盒子南翔饅頭。說是饅頭,其實應當算是小籠包吧。南翔饅頭起源于上海嘉定縣的南翔鎮,其形态小巧玲珑,皮薄呈半透明狀,蒸熟後飽滿并含鹵汁,滋味那是格外地鮮美。
聞着那眼前熱騰騰的白氣,莊叔頤幸福得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上海。”
揚波笑着說。“這都是今天的第六遍了,你還沒有誇完嗎?”
“才六遍怎麽夠呢。你看看這晶瑩剔透的皮,裏面的湯汁滿滿當當,一口咬下去就在嘴裏爆炸了一般的美味。就憑這個,再誇上六十遍,我也不嫌多。”
莊叔頤将其中一個撕開個小口,倒進些醋,便立刻往嘴裏送,趕緊将湯汁吸吮幹淨,然後一口吞了下去。
吃了鹹的,自然該輪到甜食了。莊叔頤看中的正是一款上海特色的小甜點海棠糕。别的不說,那賣海棠糕的手勢動作就比其他的要好看許多。
用爐子燒熱糕模,刷上油的時候手勢輕快極了,像是蜻蜓點水一般。等溫度上來了,老闆拿起一旁裝着面漿的銅壺,往糕模孔裏澆上一半的面漿,然後往裏面放細膩的豆沙餡,再将面漿澆入模孔,蓋住豆沙。再上面是要放糖闆油丁,紅綠瓜絲等配料的。
這還不算完呢。還要将烘烤過糕用銅釺挑出,放在撒了一層白糖的鐵闆上烘烤,待鐵闆上溢出醬紅色的糖漿時,才算是烤好呢。
用紙包了兩個,莊叔頤先喂給滿手是東西的揚波一口,再甜滋滋地自己咬一口。這哪是兩個海棠糕,就是兩個人參果吧。
莊叔頤像是豬八戒吃人參果一般,連滋味也沒嘗到,便給吃沒了。她可惜地舔了舔嘴唇,上面還沾着些甜蜜蜜的糖漿呢。
吃了餐前小點心,接下來該是正餐了。若是問剛才吃了那麽些東西,怎還吃得下?莊叔頤一定會擺手回答,這算什麽呢,不過連牙齒縫也填不滿。
在永甯的時候,她一天吃五頓,就這還嘴饞得要抓心撓肺地趁着空隙吃點心呢。
再說了,人都在上海,居然還不去嘗嘗本幫菜,那實在是太可惜。這幾日白天揚波都忙得不見人影,沒有他在,莊叔頤那是不敢自己出門的,隻得抓着他在的時候猛吃一頓好的。
新北門内的香花橋有一間光緒帝登基時開的老鋪子,名叫“榮順館”,開到現在也有近五十年了。館子的大廚是個姓張的,做的也是些本地的家常菜,比如紅燒肉、炒魚塊、草頭圈子、醬肉豆腐什麽的。
但是就這間店面小得可憐的鋪子,每日都擠着滿滿當當的食客,便是要等上一時半會,也絕沒有誰肯屈就換一家店的。可見手藝非同尋常了。
莊叔頤一坐下,沒等那小二哥問,便報出一連串的菜單來,嘴皮子利索得恐怕那說相聲的還麻利呢。
小二哥聽完,立即笑着重複一遍,半個也不錯。這便算是下好單了,可以等吃了。莊叔頤報了菜名,仍覺得不過瘾,趁着菜沒上的空檔,拉着那揚波叽叽喳喳好一頓學舌。
“我聽鳳珠說,這家的草頭圈子必定是要嘗的。我原想不就是個草,紮成一圈也不就那樣。沒想到,原來說的是花草和那豬大腸。”莊叔頤這一陣喋喋不休地,叫隔壁的幾位食客都聽得悶聲笑起來。
說起豬大腸,許是很多人不吃的。畢竟這東西總是叫人聯想起些不大合胃口的畫面來。隻是要莊叔頤說,那可真是吃了大虧了。
特别是上海這道草頭圈子。一草頭圈子實際上是兩道菜,生煸草頭和紅燒圈子。
“草頭”也就是莊叔頤說的花草,指的是苜蓿。這麽說吧,這就是種牧草的名字,長在地裏,專供畜禽的。國人半點不介意。畢竟饑荒戰亂年代,這些都是可以活命的好東西。
“圈子”則是豬直腸,因豬腸油脂太多,而草頭是著名的“油抹布”,兩相搭配,草吸油脂,腸浸清香,色澤深紅間綠,圈子酥爛軟熟,肥而不膩,味道鮮美。
莊叔頤塞了一大口,立馬半個字也不說了,筷子動得都快帶風了。可見有多美味。其他的菜色那自然也不用提,好吃得叫莊叔頤咬了舌頭,鮮美異常啊。
揚波哭笑不得。“也沒人和你搶啊,這麽大一桌呢。你陸表哥說的不錯,這就是逃荒來的才有的吃相。你慢點。”
莊叔頤欲哭無淚,含着舌頭,氣得敲了他一下。“這時候還要看人家的笑話,壞阿年。”
“這我還能怎麽辦?你咬着的是你自己個的舌頭,我既不能幫你綁繃帶,也不能替你疼啊。”揚波忍着笑意回答道。
兩個人一路鬧着回去。
不知怎麽地,明明這裏是上海,總覺得還是在永甯。仿佛他們兩個這麽鬧着,最後便會一如既往地回到那棟宅子一般,回去過往的生活那般。
當眼前出現那一整排的梧桐樹時,莊叔頤還是無可避免地歎了口氣。是啊,這是上海,這不是永甯。她所奢想的,比那夢境更遙遠。
揚波牽住她的手,莊叔頤擡起頭,對他微微一笑。那小小的失意便在這微笑中淡然而去了。隻要阿年還在身邊,又有什麽好煩惱的呢?沒有了。
法國人真是喜歡梧桐,街道兩邊一連串的種着梧桐。所以隻要看見街道兩邊種着梧桐,便知道到了法屬租界了。這裏大抵算是上海頂安全的地方了。
雖然揚波這樣同莊叔頤說,但是她還不是很明白呢。畢竟她不曾見過幾批人馬混在狹小的巷子裏,斧頭長槍齊聚的混亂場面呢。揚波也絕不會讓她有那個可能見到的。
說來也好笑,明明是中國人的地盤,卻要靠别人維持秩序,才能得到一隅之地。哦,不,這裏現實現在,恐怕在地圖上算是他法國人的。該死的法國。
莊叔頤雖然照例憤恨不平,但是還是對着路上遇到的法國人沒什麽偏見。他們現在住的這棟别墅右邊住着的便是一家法國人。這大概也算是正常的。
但是左邊便不同了,那一棟别墅做了出租的公寓,上下兩層,住了不少奇怪的人家。比如那個,從英國來上海做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工作的理查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