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來自英國的理查德先生是個有着漂亮的藍色眼睛,一頭自然深卷的褐發,高聳的鼻子,和有些小雀斑的白皮膚的紳士。
他和莊叔頤的友誼來得十分有趣,還有點莫名其妙。
法屬租界少不了三樣東西,梧桐、漂亮姑娘、法國餐廳。至于法國人本身倒不是什麽要緊的必備物件。
既然住在法屬租界,莊叔頤當然不會錯過去家裏附近的法國餐廳吃一頓法國大餐。但是說實話,除了法棍一類的明顯法式面包,莊叔頤還真沒正經吃過法餐。
在永甯時倒有兩個法國小夥子喜歡她姐姐,但是他們倆明顯熱愛中餐勝過法餐,正經的法國料理一道也不會,但是說起中餐頭頭是道。甚至會做番茄炒蛋。
但是法國料理不好吃嗎?當然是好吃的啊。所謂的味蕾的天堂應當不是說假的。但是莊叔頤對着自己面前那一盤子法式焗蝸牛很是下不了口。
“額。這裏真的不能點餐嗎?”莊叔頤糾結極了。這家店據說是很隐秘的著名餐廳,想要預約得花上三個月。揚波也是花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搶到這個預約的。
餐廳确實很美,坐落在一片玫瑰花灌木叢之中,鮮豔的花朵配着和煦的春風,還沒有上菜,便叫莊叔頤好一番期待。
但問題是,什麽都吃,半點不挑食的莊叔頤真的不敢對這長着兩個觸角的軟體動物下手。上面熱騰騰的芝士倒是顯現出很好吃的淡黃色澤。
莊叔頤用手指捏着那隻銀叉,對着巨大盤子裏的一隻小蝸牛殼翻來覆去地玩弄,就是不敢吃。
揚波倒是一口一個,半點猶豫都沒有。他倒是百無禁忌,就是盤子裏标着人肉,他爲了填補肚子大概也是不介意動一動筷子的。
不過,這一點是決不能讓榴榴知道的,揚波心知肚明。
“阿年,雖然我覺得國人已經很厲害了,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遊的,除了人什麽都敢吃。哦,不,魯迅先生說這是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古時也有典故易子而食。恐怕連人也不曾錯過。但是吃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法蘭西是怎麽下得了口的。”
莊叔頤苦着臉,既不想錯過美食,卻又真是沒這個膽子。既然嘴巴吃不了東西,那便隻能用來八卦了。
“更奇怪的是他們連蝸牛也吃,爲什麽覺得國人吃得雜呢?英國人也是奇怪,明明他們吃的哈吉斯也是羊腸裹了羊雜,卻嫌棄我們吃豬下水。”
“哈吉斯真是太難吃了。”一個陌生的男聲從後面傳來,叫莊叔頤吓了一跳。那個英國紳士立即脫帽緻敬,抱歉道。“非常抱歉,我可能吓到你了。”
“不,不。你的中文說得真好。”莊叔頤笑着回答。“你好,這是我先生鄭揚波。不知道您怎麽稱呼?”
“秤呼?恩,抱歉,我的中文還不是很熟料,請問這是什麽意思?”這個身材高挑的英國紳士局促地說道。
“不是熟料,是熟練。”接下來,莊叔頤換了英語和他對話。這個英國紳士立刻便眼前一亮,呱啦呱啦地長篇大論起來。
兩個人就哈吉斯到底有多可怕進行了一場友好探讨,然後莊叔頤向他強烈推薦了城隍廟裏的羊雜面,那才是羊雜的正确烹饪方式。
這一位對英國料理有諸多抱怨的紳士便是理查德了。他雖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警察,但是由于巡捕房宿舍供應不足,他不得不暫時要另找住處。恰巧他的朋友在這個法國餐廳工作租了一間房子,願意暫時爲他提供一個栖身之所。
所以理查德今天來就是爲了探一探地點的。沒想到亂入到了院子裏,正巧聽見了榴榴的抱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這才引發了接下來的一系列故事。
不過,他們倆的熱烈讨論很明顯和法國餐廳那種高雅,有着衆多要求的高檔餐廳格格不入。後來便理所應當地被趕了出來。
“太好了。我還在想浪費食物會被雷劈呢。現在這個責任不歸我啦,是他們不讓我吃完的。”莊叔頤明顯松了一口氣,然後對理查德邀請道。“剛好,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下地大物博的中國到底有些什麽好吃的啦。”
理查德就這麽跟着去了。三個簡直是橫掃了城隍廟所有的攤點,特别是那個南翔饅頭,他們三個吃過一遍還是沒忍住又排了一次隊吃了第二遍。
若不是天色已晚,他們可能還會忍不住吃第三遍。
上海的夜晚那是比白天還要熱鬧。舞廳、戲園子、酒館前都擠着滿滿當當的汽車和人群,整座城市都點亮了新式的街燈,将那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怪不得被人稱作是不夜城呢。
但是人多的地方必定會産生糾紛和危機。上海灘也不知被多少大小幫派占據着,一不留神碰上一場血肉橫飛的大戰也未可知。
反正揚波是絕不會給榴榴再次陷入這種危機之中的可能的。理查德的中文也并不利索,離了莊叔頤和揚波,他和那些有着濃重地方腔的老闆可是絕對的語言不通。
見那英俊的外國人總算是揮手離開,揚波不由地松了口氣。若是打架,揚波不懼對方這大塊頭,但是問題就是他不喜歡别人分散榴榴的注意力。
若是可以,他真想将這塊折射着迷人光彩的寶石塞進自己的口袋裏,不叫任何人看見。但榴榴不是一塊沒有意識的寶石。若是他真的那麽做了,這個天生桀骜不馴,愛好自由的小姑娘總有一天會離他而去的。
“我們回去吧。若是有緣,也許下次還能見面呢。”面對一場離别無可避免感到傷感的榴榴,揚波耐心地安慰道。
但是他絕對沒想過要這麽快再見面。
“嘿嘿,理查德。看這邊。”莊叔頤喊了一遍中文,隻見對方半點沒有反應,便立即換做了英文,爽快地再喊了一遍。
對面陽台上正抽着煙的理查德這才聽着,轉過頭,一見到向他揮手的莊叔頤,便咧嘴笑着沖她喊。“嘿,柳柳!”
什麽鬼!
揚波立即耷拉下臉,在心裏來一句國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