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隸打起來了。直軍第三司令馮玉祥倒戈相向,發動政變。奉軍張宗昌部截斷直軍最後生機。直軍總司令吳佩孚落荒而逃。
短短幾句話功夫,這位亮相時代雜志封面的第一個中國人,被西方預測最可能統一中國的大人物便就此下台落幕了。
這是一件大事沒錯,但是對于平頭老百姓來說,恐怕還是眼前的衣食住行更重要一些。此時的莊叔頤就遠遠輪不到煩憂這件事情。
因爲燒退了,腦子清醒了的莊叔頤隻想回到昨天,把自己說的那些話都吞回去。啊啊啊啊,太丢人了。
莊叔頤捂着臉在床上和被子卷成一團,滾過來滾過去,根本沒臉出去見揚波。她都說了些什麽傻話啊。居然還把小口書翻給他看,還說自己已經研究到翻成外文了。
“不行了……”
“什麽不行了?”揚波端着個小盅走了進來。
莊叔頤趕緊把自己埋在枕頭裏,害臊得不敢擡頭看他。
揚波忍俊不禁,一看便知道她這是病好了腦子清醒了。榴榴雖然爽朗直率,但是再怎麽樣也不是那等輕浮的人。所以揚波昨天就猜到她今天會羞赧得不敢見他。
山人自有妙計。
“但是,榴榴,熬了一晚上的佛跳牆剛剛好了。你不要喝嗎?”揚波将那湯盅的蓋子打開,濃郁的香氣便像是一根竿子将莊叔頤挑了出來。
“好香!”莊叔頤兩眼冒精光,顧不得什麽臉面,掀開被子就要往揚波身上跳。
“等等等,會倒的。”揚波高舉着手,幾乎是用上紮馬步的力氣,這才沒被莊叔頤弄了個人仰湯翻。“你先坐好,我給你放好。”
“哇!”莊叔頤看着那湯盅,就忍不住舔嘴唇。
佛跳牆的來由民間有三個說法,但是幾乎每一個都涉及到一個文人所寫的詩句。“壇啓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禅跳牆來。”
用了幾十種上好的材料,海參、鮑魚、魚翅、幹貝、魚唇、鼈裙、鹿筋、鴿蛋、鴨珍、魚肚、花膠、瑤柱、鴿子、排骨、蛏子、火腿、豬肚、羊肘、蹄尖、蹄筋、雞脯、鴨脯、雞肫、鴨肫、冬菇、冬筍等等。
凡是能想象得到的山珍海味齊集在一罐裏面,想象一下,熬煮了六七個鍾頭,每一口都是世間美味精妙的濃縮,舌尖的味蕾在接觸到溫熱湯汁的一瞬間,便極限地尖叫起來,渴望着更多。
莊叔頤從喝第一口湯開始,便連半個字也空不出功夫來說了。實在是太美味了。口感軟嫩柔潤,濃郁葷香,葷而不膩。而且最驚人的是每一口都有新的變化。
“這個真好吃。”這一句話還是莊叔頤将湯盅底舔得一幹二淨,才有空說出來的。“我好想吃。”
“真不行了。”揚波攤手。“沒了。真要吃,得等到明天。”
“啊,怎麽這麽少?大三元的佛跳牆這麽難買啊。”莊叔頤捂着肚子,感覺自己連個底也還沒鋪完呢。莊叔頤舔了舔嘴唇,很是可惜地歎氣。
然後她發現對面半天沒有響聲,擡頭去看,發現對面這一位已經弱冠的青年氣成河豚了。“阿年,你怎麽了?等等,這是你做的!”
揚波沉默地望着她,既不說話,也不點頭,就那麽望着她。
莊叔頤立時便明白他的意思,将小桌子和碗筷往旁邊一推,撲倒揚波。“謝謝阿年,阿年最棒了。我最喜歡阿年了。”
“現在才說好聽的話,晚了。”揚波難得地鬧了小脾氣。
莊叔頤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微笑,摟着揚波的脖子,拼命地蹭他的臉,親了左臉親右臉,然後是額頭和嘴唇,最後一口啃在了他的下巴上。
“阿年做的佛跳牆好好吃,比大三元的還要好吃,好想再吃哦。阿年最棒了。我最喜歡阿年啦。”莊叔頤的甜言蜜語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揚波聽得面紅耳赤,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隻好緊緊地抱着榴榴,不叫她有機會擡頭看自己的臉。
可是莊叔頤便是不看他的臉也知道,因爲心跳是騙不了人的。
他喜歡她。
正如她喜歡他一樣。
“榴榴,你的看起來好好吃。”葉娴強烈要求來一口,莊叔頤帶來的午餐。從前都是學校門口街頭西餐廳的一塊三明治做算,現在是直接登上三個台階,改現送“外賣”了
“你不是要去公共租界吃老莫西餐廳的羅宋湯嗎?”莊叔頤撇嘴,不知道是誰,剛剛還嫌棄她自己帶食物了呢。結果莊叔頤一掀開蓋子,葉娴馬上就換了副嘴臉。
“老莫西啊,我也覺得不錯。他們家的紅菜頭沙拉也很不錯的。莊叔頤,你要的開水,給。”說話的人是袁曉彤。
袁曉彤開始跟着她們一起上下課的時候,葉娴還覺得十分驚奇。這可是學校一女霸王,孰不見之前她不理莊叔頤,都能發動全校同學孤立莊叔頤嘛。
這會子是轉了性?
“榴榴,你把她怎麽了?”葉娴趴在莊叔頤耳邊悄悄說。
“沒,我可沒下毒啊。”莊叔頤一邊用水洗了洗盒子裏的碗筷,然後很不開心地将自己寶貴的食物分了她們倆一點。“等會還要去吃點别的。阿年可沒打算你們的。”
“你老公真小氣。”葉娴嘗了一口這個紅燒獅子頭,馬上就叛變了。“你家揚波做的?真好吃,不亞于大三元啊。”
“嘿嘿嘿,晚了。你說他小氣,我晚上就告訴他。”莊叔頤笑眯眯地威脅道。“除非你等下請我吃點心。”
“怕了你了。你們真是小心眼夫婦,絕配。”葉娴下意識地尋找認同,然後袁曉彤十分配合地點頭。
“你們倆怎麽合起夥了?”莊叔頤大呼。
葉娴和袁曉彤表示還不是被她逼的。
三個人鬧成一團,然後準備去校外的咖啡廳吃甜點。走到門口呢,正遇上袁曉彤從前的那幾個小跟班呢。
“曉彤……”對面幾個跟小媳婦一樣,委屈地望着袁曉彤,然後順帶怨恨地瞪了眼莊叔頤。
“我們要去吃甜點,你們要去嗎?”袁曉彤仿佛完全沒意識到她們是什麽意思,很是直率地問。
對面那一隊還沒來得及說話呢,就被一個嬌小的身影給撞開了。
“什麽?榴榴姐,你要去吃甜點,哪家,我也要去!榴榴姐,我可想你啦。”
然後莊叔頤就被撲倒在地上。
“丁攸嘉,你又胖了。快起來啊!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