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文一走,周朝英一衆人将周朝秀圍的緊緊,詢問事情變化。
而周朝秀卻在思量,李純文是小旗,走的時候有兩名校尉騎馬相伴,還有四名力士挂刀步行。楊嗣先此前話裏的意思是有校尉、力士十來人暗中護衛,可楊嗣先還是溺死了,這個李純文又能撐多久?
惡意揣測之餘,周朝秀環視兄長、四叔、七叔,搖着頭:“是錦衣衛裏的事兒,旁的不方便說,可能是劉總旗念舊情照顧家裏,許了我一個力士的俸祿,等我去衛裏下操時就停俸不發,改拿衛裏的下操俸祿。”
堂兄周朝英張張嘴想問,可見周朝秀的目光堅定,也就讪讪做笑:“合該如此,合該如此。”
四叔、七叔默默互看一眼,不甘心的七叔追問一聲:“阿秀,當真不能說?”
“不能說,雖說是小事兒,可難保不是劉總旗的考驗。”
周朝秀說着眨眨眼扭頭去看竈房,竈房低矮的門正向外冒着濃濃油煙,裏頭一鍋熱油正煎炸油圈兒。
不願被親族追問,周朝秀擡步回了堂屋,來到供奉的刀架前,雙拳暗暗捏緊,臉色卻是無奈。聽到腳步聲,餘光見是跟進來的大哥,就說:“窮文富武果真不假,剛才走的那位李旗官給我說了一件事兒。”
“說錦衣衛裏,校尉、力士替補之時,會并槍較技。身無異味,體型雄壯武技出群的,會超擢二級授總旗,或也能擢升一級做小旗。錯過這一陣,就得每年八月在本衛較技比試,然後九月時當衆較技。堂兄是這樣升的小旗,他也是這樣升上去的。”
其他的話沒有再說,周朝秀滿是遺憾的說:“如果是大哥入繼大宗,喪事完結後去衛裏下操,沉心操練四五月,再多去衛學裏聽講,說不得也能像良兄那樣,升職做個旗官。”
周朝英聽了嘿嘿笑着:“阿秀擡舉我了,在錦衣衛面前我連頭都不敢擡一下,更别說是跟他們打交道、共事。再說阿秀還識幾個字,我隻會二三十字,哪能做的了錦衣衛的差事兒?”
“不試試怎麽知道?”
周朝秀說着伸出手抓住雁翎刀,拇指按動簧機,右手握住刀柄,緩緩拔出二尺,刀身打磨如鏡面,隐約能照人。
“繡春刀與雁翎刀形制類似,雁翎刀狹長适合陣戰,繡春刀稍短适用于街巷、屋舍内近身搏鬥。”
腦海中相關記憶湧現,是小時候伯父胳膊還在時,給他們一衆孩童講述武學時的景象,雖然每個人都很喜歡刀具,可周家隻有一口雁翎刀。摸不到刀,也沒有木刀的他們,先後就失去了習武的興趣。
跟着堂兄一起練習,雖然熱鬧,可會餓肚子,家裏的飯吃不飽肚子。不練武時,一樣的飯,反而能吃個半飽,不至于饑餓難受。
不同于周朝秀握住刀鞘時的暗暗亢奮、自信、渴望,周朝英看到那兩尺白燦燦的刀身,下意識畏懼想要後退。
刀未出鞘,就被周朝秀推回去鞘裏,拇指松開一聲脆響,簧機鎖住。
早飯後,四叔、七叔分别帶着自己孩子回衛裏通知平日經常走動的鄰居、軍戶或姻親。
周朝秀則仔細翻查那些崇智和尚謄抄的佛經,企圖從裏面找到一些自己不知道是什麽,但一直渴望的信息來。
另一頭,錦衣衛在行動。
河東岸一處巷子深處,總旗劉宗甲駐馬停在門前,他眉目無情冷肅。
他視線内,錦衣衛弓手已先後占據周圍幾戶人家的屋頂,每處三五人,持弓蹲伏警戒四周。
而他面前,五名體格雄壯的力士正在同僚幫助下披甲,一人身披三重甲,俱是挽盾提刀,隻露出眼窩。待他們站成一排後,又有人端來水潑在他們身上,将表面的綿甲打濕。
“若有持械頑抗不臣國法者,不可手軟就地格殺。”
劉宗甲環視面前的兩名小旗,十餘名持槍校尉:“劉某名下已有兩名旗官殁于此類妖人手中,不爲他們報仇,我還有什麽顔面當管事兒官?不必管生口不生口,也不要去管線索不線索,劉某第一要爾等全身歸來,第二要洩心頭之恨!”
“得令。”
當即一名力士上前将鐵尺插入門縫,試着向上一挑,咣當一聲門闩落在地上,他迅速後退。
五名重甲刀盾力士不分前後持盾頂開門,也不呼喊,直往院内屋舍沖去。
“官軍來了!”
裏頭人驚呼一聲,或拿短刀,或提短槍倉惶沖殺出來,與重甲刀盾殺成一團,妄想突圍。
雙方都有掩護配合,一個輕靈跳蕩,一個重甲大盾一門心思防禦,叮叮當當打的激烈,難舍難分誰都奈何不了誰。
很快,在李純文指揮調度下,長槍手七八人一組,從兩翼架槍齊步前進,槍刃亂糟糟紮去,将賊人逼退到屋檐下,他們短小的刀、槍根本碰不到長槍手,苦苦揮舞撥打一波波刺來的亂槍。
劉宗甲騎馬入門,看着一名名殊死抵抗的賊人被搶手刺傷手臂、大腿失去戰鬥力,見對方受傷倒地猶在大呼佛号,不由冷笑:“我道是誰呢,原來真是白蓮逆匪。”
很快,屋舍皆被搜尋一遍,李純文向劉宗甲回報:“總旗,隻拿住六人,一人不在院中已然走脫。”
“不急,以後張家灣這一片兒你給盯緊了。山東、河南那一片兒咱不好管,可京城這一畝三分地裏,得咱錦衣衛說了算。”
劉宗甲臉上煞氣濃郁,語氣恨恨:“若能嚴查南下舟船,我倒要看有究竟會有多少見不得光的陰私事兒!”
見那頭兒血腥審問一時沒個進展,劉宗甲對李純文又說:“莫要在意賊人生死,務必撬開他們嘴。”
耗費這麽多人力,隻抓住六個賊匪,這能算什麽功勞?
這點功勞抵充折罪,都不夠!
不能等到張家灣這邊的人反應過來,來一個千戶、百戶,那就被動了;把這些賊人送到司裏審問,更是被動。
一切,隻能怪楊嗣先大意被害,逼的劉宗甲沒了退路。
李純文疾步走過去,當即指着一人對左右說:“這賊冥頑不靈,持械負鬥辱罵國體,罪大惡極,還不處以極刑?”
當即,這賊人被拖出來,十餘名長槍手圍上來,人人臉色漠然,捉槍攢刺,不多時刺成一攤腥烈爛肉。
十餘名槍手在一旁喘息時,李純文輕輕擡腳将血迹斑駁的頭顱踢到餘下五名賊人面前:“把你們送到诏獄裏,下場比這好不了多少。把犯下的事兒說明白,咱給你們兄弟置辦一桌酒肉,讓你們弟兄爽快上路,少遭些罪。”
凄慘的例子就擺在面前,可還是有一人頑強,擡頭怒目望着李純文:“佛母轉世歸來,将重開天地肅清妖邪,還百姓衆生一個朗朗乾坤、平安盛世!”
“看語氣,還是個匪首哩!”
李純文指着這人,對左右說:“沒了白蓮逆匪,那才叫平安盛世!”
剛一說罷,長槍手又架槍前推,亂槍紮死這疑似頭目的白蓮教匪。
這眨眼就剩下四個活口,李純文一腳踩在血泊裏,一腳踩在那人顱後:“刀槍面前,那佛母也沒能救下他。是想被亂刃砍成肉泥被野狗吃了,還是想臨末吃肉喝酒痛快上路,被我等埋到土裏去?”
劉宗甲沉眉看着李純文施展手段,對身旁跟随的小旗說:“這北司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不多時,錦衣衛缇騎馬蹄聲大作,從巷子中奔流而出,街道上行人、商販急忙退避。
西岸,周朝秀與甲首王順商議明日出殡時的大緻安排,見對岸錦衣缇騎沿着街道向上遊而去,後面還跟着肩抗長槍列隊小跑的校尉、三三兩兩背弓緊跟的校尉、力士。
王順目光向北移動,喃喃道:“實在是威風呀!”
周朝秀也望着北去、漸遠的錦衣衛,這樣大規模的錦衣衛行動,也算是一件稀奇事兒。
不知道自己如果以後進入錦衣衛,會分配到什麽崗位上去。
上遊,一處河灣碼頭,船隻成排停泊,代表不同商号、地域的旗幟在微風中不時抖展。
正值午後,碼頭上也沒多少運軍、苦力或稽查人員,就算有也沒幾個敢站出來盤問錦衣衛。
“結字号,青旗……在那裏!”
劉宗甲縱馬在前,指着一艘三百料的運船對左右大喝,另一名親随小旗勒馬急說:“劉總旗,結字号是河間衛的船,該不會有誤會?”
“本官自然知道,如果是南京各衛的字号,本官還要思量一二。”
他說話間,身邊的缇騎紛紛下馬,拔出繡春刀就往碼頭邊沖,有仗着自己矯健輕盈的校尉,竟然順着一根泊船繩索往甲闆上爬,其他校尉乘小舟來到船側,撬開小門直入船腹,還有的甩出繩索往甲闆上蹬。
不多時戰鬥平息,長槍手、弓手也跟了上來,劉宗甲才登船進入船腹。
這是一艘隸屬于漕運衙門的運船,其艙内空闊,運糧時從甲闆開口滑入麻袋包,裏面一層層壘放,卸糧時從船腹向外掏。
船艙裏,他終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不由輕舒一口氣,才問:“賊人呢?”
“攻入時,兩名賊人正在午睡,昨夜可能宿醉,見我等人衆勢大,當即往甲闆逃遁,都已被截獲。”
“宿醉好,宿醉好呀!”
他面前,大約十二三個男童、女童被捆綁了雙手,嘴裏塞着布團還用麻繩綁了一圈,可能是用了迷神之類的煙霧,這些孩童正歪頭睡得香甜。
又深呼一口氣,仿佛連莊家老婆本都赢走的賭徒一樣,劉宗甲亢奮道:“這可是第二船了,我看司裏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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