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左衛左九百戶所,周家田地地勢較高處,這裏已被沙棘四面圍住,隻有一道出入口沒有栽植沙棘。
被圍起的面積大約有兩畝地,這裏是周家的墳地,如今不過六代人,已經立了一百三十餘座墳包,夭折的小墳居多,具體有多少也沒人願意來數,去做記錄。就連族譜,每代人重續的時候,也會将絕嗣的旁支信息簡化,直到簡化的隻剩下一個名字。
兩幅棺材一同下葬,新黃土墳包前,張氏已哭不出聲音來。
崇智法師盤坐在一側的氈毯上誦經唱念,他身側還放着采藥用的背簍。
上墳過程并未持續多久,墳地距離張家灣将近十五裏路,都趕着回張家灣吃白事宴席。
周朝秀與崇智法師并肩走在退伍中間,聊着昨日錦衣衛在張家灣辦下的大案,如今已傳的沸沸揚揚。對于誘騙、拐賣孩童的時妖,百姓自是十分厭恨,堪稱人人喊打也不爲過。
“法師,犯事小時妖走脫一人,可會成爲新的禍害?”
“貧僧如何能知?不過小時妖本性向惡,注定必然作惡。”
崇智法師背着背簍,一手拄着木杖,語氣溫和:“不論性格如何,一旦成爲小時妖,必然受惡靈侵蝕,成爲做惡之人。”
周朝秀皺眉不已,不清楚内裏,追問:“法師,如何能成小時妖?”
“耳濡目染,近墨者黑。”
崇智法師說着扭頭看周朝秀,見他精神旺盛,軀體健康生機勃勃,笑說:“施主不必再深問,過幾日施主就能明白。”
“那成爲小時妖後,可有悔過自新的法子?”
“有,但渺茫難尋。”
崇智法師說着卻是輕歎:“小時妖多與白蓮教匪有染,又如何能自救?”
稍稍沉默片刻,兩人都離開田間小徑到了土路上,周朝秀試着邀請:“家中已備好齋飯,以謝法師超度父兄之情。”
“貧僧午後要診治臨近患病百姓,施主美意貧僧心領,無須再生勞頓。”
“那法師慢行。”
周朝秀雙手合十,崇智法師也還了一禮,拄着木杖向北走了。
一個時辰後,張家灣西岸右七巷子裏,周家院子裏已擺了大小六張桌子,從鄰裏家借來的碗筷盆碟都盛的滿滿,勞頓一日的所有人都大口吃着,一盆盆米飯端來被分食一空,一籠籠熱好的饅頭、油圈擺到桌子上,眨眼間就被一支支手拿光。
周朝秀則往來于六張桌子,向甲首王順道謝,以及和五名債主進行了初次交流。說是五家債主,其中最大的債主隻有兩家,一個是巷子口賣馄饨的王瘸子家,一個是挑着貨架在張家灣一帶走街串巷販賣的貨郎齊五郎家。
王瘸子家是通州衛的軍餘,據說爲了躲避衛裏勾軍,王瘸子被他爹活生生打斷了腿。
齊五郎則是民戶,家中隻有一個老娘要奉養,還未成親。
出乎周朝秀預料,以爲王瘸子會是個不好打交道的人,沒想到是個動不動就發出爽朗笑聲的風趣矮胖男子,隐隐覺得這種人很不好應付;還以爲走街串巷的齊五郎會是個能說會道的人,結果卻是一個悶葫蘆,隻是一個勁兒的給他老娘夾菜吃,自己都顧不上吃,也不與同桌鄰裏說話的人。
反倒是他老娘話語多一些,應付着鄰裏各種關于齊五郎婚事的調笑、诘問。
席間,自不會談論債務相關的事情,對于王瘸子再三詢問錦衣衛的事兒,周朝秀一律推說不知,并沒有因爲王瘸子從裏到外的笑容而放松警惕,視他爲親近人。
宴席漸散,周朝秀一一送鄰裏回家,認了周圍鄰裏的門戶,誰家遠近有了底氣。
送齊五郎母子到隔壁院子時,齊五郎在他母親進院子後,悶聲說:“鄰裏多少對你家有些發怵,這事兒你自家多思量着。”
齊五郎是個身形精瘦的人,臉曬成麥色,神情僵硬:“你若有周朝良一半兒好,我這人也是好說話的。”
周朝秀微微點頭,模糊回答:“周家大宗在衛裏幾代人都過的體面,萬不得已,我也不想過那沒臉皮的日子。”
齊五郎眼珠一偏目光落在周朝秀臉上:“瞅着你也不是那類不要臉皮的人,以後這鄰裏之間還需多走動,相互照應着。”
“齊家大兄說的在理,是該相互照應、幫襯着。”
周朝秀應和一聲,就見齊五郎踏步進門,轉身就把門關上了,還聽到門闩挪動聲。
還真是個冷僻的性格,嘀咕着,周朝秀回到自家院子,堂屋坐西朝東,竈房在南,北邊是一堆蘆葦棚下的柴堆、茅廁。井在竈房邊兒,院子正中的涼棚在喪事完結後,也會拆除。
左右看一眼,齊五郎家就在竈房這邊兒,柴堆那邊住着衙役丁工,丁工家世代在張家灣,是這巷子裏唯一一戶住在自己家院子裏的,其他的住戶都是租賃居住,從事的也多是手工業,或幫傭、小商販。
院子裏,五個堂弟、兩個堂妹已正跟着嬸子、嫂子們一起清洗碗筷,收拾桌椅,周朝秀卻見嫂子張氏站在竈房前對他打眼色,示意他去堂屋。
來到堂屋,見四叔、七叔都是一臉疲容,大哥還站在禮箱前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見周朝秀進來,七叔輕咳兩聲:“阿秀,這白事兒也就剩個尾巴了,可我們也不敢這麽回去。爲啥?心理不踏實,生怕你敗壞家業或被人诓騙,将老祖宗傳下來的地典當、賤賣了。”
周朝英也轉身落座,瞥一眼自己弟弟,見他臉上已沒了之前的善意,就說:“阿秀,你現在是大宗之主,不能隻想着大宗自己,做啥事也得想想我們這些軍餘、旁支兒。”
周朝秀卻扭頭去看四叔:“四叔也是這麽個意思?”
讪讪而笑的四叔維持不下,點頭幹巴巴說:“這是我們三家的意思,之前忙白事兒,也不好跟你争論惹人笑話。現在該忙的也忙完了,衛裏也會推你去京裏上值,好歹家業能維持下去。可京裏頭水深,怕你遭人算計,丢了祖宗傳下的家業。”
“合着我不去邊衛當屯軍,覺得日子安分了,你們就急着生事情?”
見他翻着白眼,周朝英低聲喝問:“阿秀,你怎麽能這麽跟四叔、七叔說話?”
周朝秀瞥一眼自己神情不快、着急的大哥,又看看臉色、神情都是一副嚴肅鄭重的四叔、七叔,兩人俱是面容黑瘦胡須散亂,身上穿着對襟孝衣,枯瘦臉上眼珠子很大略顯外凸,怎麽看都有一種獐頭鼠目的味道。
還真是愚蠢的大哥,完全想不明白他參合進來做什麽?
自己是大宗,是正軍,官面上隻認自己;小宗、軍餘涉及到官司,也得經過自己這個大宗才行。離了大宗幫襯,四叔、七叔連打官司的資格都沒有,怎麽能有資格跟大宗争論?
三雙目光壓來,周朝秀渾然不當一回事兒,扭頭去看周朝英:“大哥,你是我親大哥,爲了二十畝地,你就去幫四叔、七叔來壓我?你得知道,是我當家做主,不是四叔、七叔,若他們做主,你還能留下二十畝地?你去給他們當佃戶,人家都嫌你,不要你!”
周朝英臉垂着,周朝秀又去看四叔,語氣調侃帶着笑腔:“老祖宗的規矩不合時宜了,得變。你們不想變,可拿什麽來反對?除非今兒一起把我掐死在這裏,夜裏丢河裏,再報一個失足落水。”
四叔、七叔目光稍稍接觸就分開,就見周朝秀又看向七叔,笑容更甚:“這樣一算,周家日子立馬就能好過。我一溺死,嫂子克人的名聲就能活活逼死她,她找根繩子上吊,想來遲早的事兒。我一死她一死,這外賬也就能推幹淨,還能白拿良兄的一筆撫恤。”
“然後呢,大哥被衛裏勾軍,能成大宗,也就不用頂着毒辣烈日去土裏刨食了,可以過體面日子。四叔、七叔兩家就多分十畝地,以後五個弟弟每人分個十二畝,精細耕作,農閑了給人幫傭做工,也是能取個媳婦兒将就過日子的。”
他溫和的語腔,仿佛爲開啓了四叔、七叔、周朝英的一扇新大門,低着頭的周朝英眼睛瞪的圓圓,左右轉動來回思量着。
“可是呢,錦衣衛剛剿滅那股爲禍周邊的時妖,我現在墜水溺亡,在錦衣衛看來,這一定是時妖在報複,是在向錦衣衛展現牙齒。所以我溺死,錦衣衛一定會嚴查。錦衣衛上門,你們擡頭看都不敢看一眼,他們若問話,你們誰能掩飾的了罪行?”
“我就不怕你們會生出害我的心思,我也不怕你們惱恨、遷怒于我。”
“打官司你們又在衛裏說不上話,我要敗家,你們是真拿我沒辦法。既然都這樣了,還有必要故弄玄虛,擺出場面來與我商議什麽保護祖宗家業?”
順着他的思路,四叔、七叔臉色灰敗,神情不甘,都是暗暗咬牙,沒有接話。
稍稍沉寂片刻,周朝秀一歎:“老祖宗設立的規矩是一番好意,可人都有私心,小宗各自算着自家的賬,哪裏願意管大宗的死活?我若是小宗,一定會恨老祖宗,爲啥當初不把田直接分了,立下契約,也省的受大宗拿捏,爲了一口吃的受盡窩囊氣。”
“可你們哪裏知道老祖宗的用意?這地當年若分了,大宗失了供養,也就保不住正伍旗軍的差使。沒了正伍旗軍的差使,大宗就得破落,你們還能保得住手裏的田?”
“老祖宗的手段,就是把大宗、小宗連在一起,彼此幫襯着才能過活。看看衛裏多少軍戶,又有幾家能如周家這樣代代體面?就連小宗軍餘,也少有餓死的。可小宗還是離心離德,不願與大宗同氣連枝。”
周朝秀說着臉上輕諷笑容斂去,認真說道:“所以呀,老祖宗留下的規矩要改,這家法得變。”
“不變,就落魄、會絕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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