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四點時,天色已然放亮,先鍾後鼓,鼓聲将息時已有攤販推着闆車裝載早餐出門,就在通運木橋兩端買賣。
西岸橋頭,周朝秀在攤販處買兩份包子,每份五個拳頭大小,用新鮮荷葉包裹着,熱氣騰騰。
陳可昌連連打呵欠,擺着手:“乏困極了,咱連說話的心思都無,就别再說吃的東西了。現在隻想睡覺,腦袋裏嗡嗡的,捅了蜂窩一樣。”
他不願吃,周朝秀也不便自己一個人吃,就說:“陳大哥,我家在右七巷子最深處,不若去我家休息?先睡到正中午,睡飽了再說其他。”
“不妥,我與人今日約了事情,要去永清買一頭代步的驢子。”
永清縣有大量的牧場,上二十六衛都有馬戶編制,馬戶就安置在永清縣。這地方幾乎就沒有能做主的衙門,各衛軍戶分片兒放牧,縣官是管民戶的,還管不到軍戶、軍餘身上。
民戶與軍戶發生案件争執時,會由衛衙門、地方衙門聯合審問。軍戶出轄區百裏都算重罪,民戶外出也要辦理路引,還是一事一引事畢消票的那種路引,這讓民戶、軍戶之間也不容易發生綜合案件。
陳可昌沒精打采,眼皮子垂下隻留個眼縫:“家裏有匹兄長遺留的遼東良駒,騎這個往來張家灣當差,實在是太虧。”
“也是,馬這東西比人精貴。”
周朝秀應一聲,也是一臉倦意:“那就改日吧,小弟還急着處理家裏事兒,就不陪陳大哥了。”
“你且自去……等等。”
陳可昌說着搓搓臉,眼睛睜圓左右看一眼:“觀老弟談吐,背熟夜禁條律應該不難,可不要以爲隻是背熟就能選個小旗。小旗每月多加五鬥糧,能吃飽一個壯漢。你說,人人都拼命上進,僅僅背熟夜禁條律就能當小旗?”
自己可是開竅了的,難道其他人也是開竅的不成?
這種天生聰慧的人有,也有生下來努力學習的人,所以自己這批巡夜軍裏出現幾個、十幾個粗通文墨的人不奇怪。也像陳可昌說的那樣,爲了每月多拿五鬥口糧,這可是看得見、伸手就能拿到的好處,沒人會輕易放棄。
陳可昌的聲音沉穩,自信:“管咱們的是個錦衣千戶,不用想也知是個挑剔的人。所以呀,老弟要做這小旗,就得會背、會寫。至于總旗官,老弟就不用想了,咱這些人沒機會的。”
“陳大哥呢?陳大哥也弄個小旗當當,手裏管幾個人,夜裏也有小睡的機會。”
“我自然是要弄的,不過要慢慢來。昨夜聽孫奎幾個人言語來看,咱這些人都是上了各衛推用名冊的。一個衛五六千的正軍,隻有不足千人能幹正伍旗軍的差事,一個個堪稱十裏挑一,不好相與。”
陳可昌斟酌着語氣,緩緩說:“咱都是與錦衣衛沒關系的人,其中若有幾個早就知情,與錦衣衛有舊的人,你說咱怎麽跟他們争?所以呀,咱得看一步走一步,不能還沒到京裏,就先把錦衣衛裏的人給得罪了。”
這麽說,自己似乎也是錦衣衛的關系戶?
信心更足,周朝秀露笑:“說的有理,可不管咋樣,這每月五鬥的糧不拿白不拿。不争總旗,我得争個小旗做做。”
陳可昌也是露笑:“老弟,這年頭一個小旗手裏管十個人,不正常。國初時小旗是什長,十夫長,眼前就是個伍長,運氣不好連自己算上也就能管三個人。所以呀,咱這些人裏會有十個旗官,兩個總旗,一個百戶。聽那錦衣千戶的意思,最後他推薦的三人,應該是百戶、兩個總旗。咱弟兄不趟這渾水,當個小旗混日子,到了京裏再顯本事。”
一席話語讓周朝秀愣了愣,驚歎之餘還有不解,哪有放着當官機會不要的:“陳大哥看的明白,可爲啥不争呢?有錦衣千戶的推薦,咱入京考核時,拿不到總旗職務,也能拿個小旗。”
陳可昌笑了笑,打着哈欠:“你想啊,錦衣千戶親自過問,一口氣将張家灣原來的巡夜軍都給撤了,換成咱這類新軍。這得多大的事兒才能驚動一個錦衣千戶?昨夜那掌櫃雖說膽小了些,可無風不起浪,咱謹慎些就好。畢竟,出了事兒向來隻有頭目挨闆子的說法,沒聽說過要懲罰下面的。”
笑吟吟,面相周正、白嫩無須氣質懶散的陳可昌,給了周朝秀一種危險的感覺。這人心思比自己多太多,萬一哪天被人家賣了,自己猶自不知。
心中忌憚,周朝秀保持着驚奇模樣:“就聽陳大哥的,咱就多争五鬥糧,要好處不要兇險。”
“孺子可教也。”
陳可昌審視周朝秀,點評一句,周朝秀也就與他辭别。
宅院裏,周朝秀回來時見嫂子已經準備好吃食,院子裏擺着大木盆,她正從井裏打水,周朝秀趕緊上去接住,從井裏往上提桶,略有得意:“嫂子,我這身衣裳威風不?剛走在巷子裏,旁人都不敢擡頭瞅我。”
“人家怕的是這身皮,沒了這層皮,誰理你是誰?”
張氏手裏端着荷葉包,關懷尋問:“當值時可有老軍刁難你?”
“老軍都沒了,昨夜全換成新軍,這張家灣要生大事。”
周朝秀往大木盆裏倒水,繼續打水,說着:“街坊、鄰裏間早就傳的沸沸揚揚,也就咱家不知情。都說河神爺爺勾精壯漢子的精氣神魂要練法,弄得夜裏連個闖禁的肥羊都無,白白吹了一夜的涼風。”
“都是新軍,就我年齡最小,瞅着也都是好說話的人,沒有刻意捉弄人的惡人。”
十七歲襲替服役已經不小了,畢竟有幼軍這麽個編制在。還有許多武官世代襲替時,十二三就襲職,還有跳過監生學習這一環節,直接充任本衛掌印官的例子在。
所有衙門都一樣,誰掌印誰就是堂官,誰就說了算。
明媚朝日陽光照射着大木盆,曬溫後是用來洗衣服的,周朝秀拘兩捧冰涼涼的水洗了臉,随張氏進入堂屋吃早飯。
荷葉包、油煎豆腐、小米粥,還有一道涼拌的苜蓿嫩葉。
荷葉包對張氏來說似乎是常見的早餐,她習以爲常,說不上喜歡也算不上讨厭。
不同于她,周朝秀抓起第一個荷葉包時,稍稍愣神,想起了自己在炭場時的不痛快記憶。開竅後,總以爲自己是個新自己,不同于過去,是個嶄嶄新的人物,不再是過去在炭灰裏打滾的可憐人。
想起了炭場裏的朋友,原來自己也是有朋友的,昨夜稱兄道弟的陳可昌不算朋友。臨别時他特意、好心囑咐那麽多事情,可能僅僅是爲了彰顯能力,讓自己追随他,充當他的羽翼。
開竅之後,連原來的自己都看不上,自然也看不上原來那些不上進、混一日是一日的苦難朋友。
見他走神沉眉不展,張氏以爲當值時遇到不痛快的事情,就說:“許世平引阿秀去當值,他就沒别的說法?”
“沒得,昨夜領取衣裝、腰牌、刀時,他一副公事公辦不徇私情的樣子。”
周朝秀輕歎一口氣,咬一口包子,滋味兒直沖心田深處,眼角竟有些濕潤,語腔略有哽咽:“我娘沒了後,就再沒吃過包子。大嫂看不起、嫌棄我是累贅,就是閑了睡懶覺,也不會給我搓洗一把衣服,或做一頓可口的吃食。炭場裏的趙班頭管工錢,也不給我,是直接給大哥的。”
“要說親,我和大哥是親兄弟,大嫂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可他們還不如嫂子體貼,我與嫂子本就沒什麽情分,嫂子給我洗衣服,做吃的,也就我娘在的時候能這麽關護。”
張氏聞言,小心翼翼吃一口包子,咽下後才斟酌言語,露出一種如同門外陽光一樣的笑容:“你我怎麽沒情分?若不是阿秀,我就得被周家人逼死。阿秀對我有活命的恩情,這難道不親麽?”
頓了頓,她寬慰說:“也要想開些,你兄嫂成婚已近四年,始終不能生育。他們兩人間有怨氣,誰看誰都是不順眼。隻是你夾在中間平白受氣,并不是他們有意苛刻待你。”
“就像野狗一樣,不高興就能拿石頭砸着出氣?”
周朝秀悶悶反問一聲,又咬一大口包子,吃掉一半嚼着,咽下:“死裏逃生後,我就想着過好日子。也沒去想到底該是多好的日子,隻要比以往強一些,比大哥他們好過就行。嫂子與我都是苦命人,那時候就想着和嫂子一起過好日子,得讓大哥他們見了後悔。”
“至于具體是個什麽好日子,真沒想過。”
“反正當時心裏頭怨氣大,如果咱過不了好日子,要被人逼死,那他們一個二個的也都别想好過,要陪咱一起死。都是欺軟怕硬的,被我唬住,嘴上不依不饒,還不是乖乖拿了錢出來辦喪。”
又吃掉剩下半個包子,周朝秀露出笑容,對神态恬靜的張氏說:“良兄有遺澤,我和嫂子命不該絕,該有好日子過。以後,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咱要吃有葷腥的包子,隔個五天、七天,咱就吃一頓河鮮,每月的初一、十五就割一兩斤肉來包餃子吃。衣服要幹淨體面,吃的要有葷腥,出入要騎驢騾,家裏還得擺些書看。”
“我還要把大哥、大嫂接來一起住,也讓他們跟着吃肉。他們吃肉,就得給我們好臉色看,要看咱眼色說話。等吃慣了肉,這宅院也就到期了,與他們的情分也就真正耗沒了。那時候,咱們買個大一點的宅院去住,得讓大哥、大嫂想起來就難受。”
張氏目光柔和,等周朝秀氣呼呼說完,才輕笑:“阿秀這麽大人還一股子孩子氣,好,就過好日子,讓你兄嫂跟着好好吃肉過好日子,再讓他們吃不上肉。這叫什麽來着,對,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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