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四點時，周朝秀與陳可昌敲打梆子巡視右七巷子。

爲了更好的應對每日早上的操練，河西鋪裏已初步達成協議，大家輪流休息，輪班的人幫休息的人巡視轄區。

右七巷子最深處，周朝秀隔着柴門、低矮院牆看了一眼裏頭，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陳大哥，這就是我家裏。”

“還真近，你在張家灣當值實在方便。”

陳可昌夜裏視力雖然比大多數人要好一些，可也好的有限，除了燈籠光輝照映出的院牆、柴門輪廓外，他看不清院裏的景象。哪怕今晚夜空無雲晴朗，月光灑在院子裏把一切景物清晰點亮，可陳可昌還是看不清楚大概。

這是巡夜軍的普遍現象，這幫人絕大多數夜裏看不清楚東西，對此周朝秀也不理解。自己以前夜裏也是看不清東西的，哪怕十五的月亮照映下，他也看不清楚什麽。

可現在别說月光、燈籠，就是沒這兩樣照明，他也能大緻看清楚。

在巷子深處兩人轉一圈調頭往外走，陳可昌瞥一眼黑漆漆的周家宅院，撇撇嘴無奈說：“周兄弟，哥哥這會可折本了。”

“怎麽折的？”

“還不是這早操弄得，剛當差時想着往來通州和張家灣，就急匆匆買來兩頭代步驢子。現如今每日早操後，哥哥往返通州、張家灣的話，這驢子輪流騎能跑得了，可人就一個，哪能撐得住？你說，這兩頭驢子買來是不是折本了？”

陳可昌說着長歎：“前後四十多兩買的驢子是白折騰了，還不如買一套臨街小鋪先住着。等以後調入京裏當差時，典賣出去也是一門買賣不是？”

周朝秀不由皺眉，嘿嘿兩聲：“陳大哥有錢人呀，這驢子是永清買的，文契明白無誤的話，在張家灣賣出去興許還能掙點幸苦錢。”

永清縣有太多的衛所牧場，官營的騾馬、走私的騾馬價格都低，反正比張家灣、通州、京裏便宜太多。

“文契自然是明白無誤的，可眼前哪有空閑去賣這驢子？”

在陳可昌語氣中聽不出抱怨，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旁人的事兒：“兄弟你說，咱這幫弟兄每日連軸轉，哪個有空閑能去做點私事兒？再說，這新買的驢子轉手就賣出去，說驢子沒問題，誰信呀？就算有人信，也得抓住這口子往死裏壓價，這驢子我就是送給順眼的兄弟，也不想被人壓着價，當傻子欺負。”

周朝秀不應話，陳可昌稍稍停頓，說：“周兄弟雖年幼，可哥哥瞅着兄弟也是有本事有大志向的。不若這樣，兄弟幫哥哥争個隊長當當，不論能否當上，這驢子就算送給兄弟的酬謝。”

聞言，周朝秀駐步，陳可昌也停下，挑着燈籠轉身看周朝秀：“這事兒不急，兄弟啥時候想明白，哥哥這裏都能應下。”

“不，要說應下，現在就能應下。陳大哥的要求不難，瞅着就像在送小弟這頭驢子。這樣的厚禮，我是真心喜歡，可拿着心裏不安穩，好像欠了陳大哥一條人命。”

一頭驢子能做的活，一個丁壯不見得能做完；丁壯得穿衣、吃五谷，驢子吃草就能活。

對勞力富餘的人家來說，一頭驢子遠比一個或兩個丁壯要重要，丁壯不如驢。

這就是行情，驢子比丁壯貴，比十二三的少女要貴。有一頭驢子的人家，和沒有驢子的人家，完全是兩種生活方式。

周朝秀斟酌語言，直抒心扉：“小弟宅院就在這裏，破落的勉強能住人。一頭驢子，就能改善家裏狀況，爲拿到這頭驢子，違法的事兒小弟都願試一試，更别說幫陳大哥争個隊長當一當。”

陳可昌露笑：“既然兄弟用的上，說明哥哥這事兒做對了，這驢子明日一早兄弟就牽走。哥哥求得，就是一個隊長的職務，求得就是咱巡夜軍裏的總旗。爲了這總旗，爲了這韓千戶答應的推薦，别說一頭驢兩頭驢，就是再拿出三五頭驢子疏通關系，哥哥也是樂意的。”

自己堂兄那麽好的漢子，撫恤還不如一頭驢子。

世道就是這麽個世道，周朝秀堪稱果斷，抱拳沉聲：“那小弟明日就厚顔收下，若不能扶助陳大哥做個隊長或總旗，這驢子牽走時啥模樣，還給陳大哥時就啥模樣。”

“好兄弟！”

陳可昌右手擡起拍在周朝秀肩上，含笑說着：“别提還不還，兄弟願意幫哥哥，那驢子就歸兄弟。哪怕運氣不好，這事兒做不成，那驢子也是兄弟的。兄弟若牽來還我，咱保準一刀宰了這驢。”

周朝秀輕輕咬牙，問：“陳大哥，花這麽大代價，就爲了韓千戶的推薦，這值不值？”

見他沉默，周朝秀補充說：“不是小弟不認同，而是小弟自幼窮慣了，還沒見過五十兩的銀錠是個什麽模樣。總覺得韓千戶的推薦，到頭來不過能換一個小旗當當，一個錦衣衛的旗官死了撫恤還不如一頭驢，陳大哥耗費這麽巨資又是何必？”

“值，怎麽不值？”

陳可昌反問一聲，遂說：“五十兩銀子，我現在就能去京裏買個錦衣校尉當當，二三年後才能做個小旗，五七年後把錢花到位，才能堪堪做個總旗。然後這百戶，一個蘿蔔一個坑，花錢都不好使。”

“我家是通州衛的，是天子親軍，是上衛，像個民戶一樣花錢跑到錦衣衛裏受排擠，豈不是太傻太虧？眼前這就是頂好的機會，張家灣的大案驚動京中勳戚，周家兄弟是當事苦主，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陳可昌壓低聲音：“咱這批巡夜軍，到八月考核時，大多都能拿個上等考評。一個個底子好，用心操練，自不愁前程。拿到韓千戶的推薦，不說三年五年，七年左右怎麽也能做到實權百戶。周兄弟你幫哥哥，哥哥就幫你，咱就是頂好的兄弟！”

“陳大哥不缺錢缺的是權，小弟家業不好有了權難免要拿權換錢……這種拿權換錢的事兒，在錦衣衛裏是自尋死路。”

周朝秀斟酌語言，擡眉看着陳可昌：“那就幫陳大哥争權，等啥時候弟弟家裏不缺那三五鬥糧過日子時，再争權不遲。”

陳可昌露笑，又拍周朝秀肩膀：“好兄弟，以後你就是我親兄弟！”

一圈巡邏回到鋪裏，喊醒孫奎、鹿繼善去當值，陳可昌、周朝秀和衣同榻而睡。

周朝秀有些難以入睡，聽着陳可昌悠長的呼吸聲，難道這個人就這麽有錢，二十多兩的驢子說送就送？還是說，這筆買賣人家不虧，所以不在意驢子送的值不值？

一頭驢子，可以幹的活比自己和大哥加起來還多！

不僅可以代步，還能幫家裏幹很多的活，吃的是草，是草！

鄰裏借驢子使用，這平白就能讓他們欠下許多人情，家裏如果蓋個房子什麽的，鄰裏的健壯漢子就得來幫閑。吃草的驢子不能幫人蓋房子，可借出去換來的人力，能幫家裏蓋房子。

買一塊邊緣的荒地，蓋一座自家的宅院，這是多麽久遠的理想？

似乎，打出生時，就有這樣的理想。

可能是‘健康助手’的作用，周朝秀思維放慢，漸漸入睡。

一覺睡到五更三點，鼓聲将停時。

河西鋪一衆人齊齊出門鎖了鋪門，就在門外的橋頭一起吃包子。

陳可昌又是一吊錢拿出來，各軍一人一提荷葉包，周朝秀拿了一份掏錢要另買三份時，也被陳可昌攔下：“兄弟，咱的交情還差幾個包子？”

說着就兩手各抓兩提荷葉包遞來，周朝秀稍稍愣神，還是點點頭：“昨天家裏來了兄嫂，隻需四份包子。”

從陳可昌手裏接住三份，繼續說：“今天就拿個魁首回來，給咱河西鋪漲漲威風。”

孫奎已吃起了熱騰騰的包子，聽了做笑：“小周兄弟放心去跑，怎麽還有我孫長腿在，這彩頭落不到别處去。”

陳可昌點頭：“這彩頭在咱河西鋪就好，誰拿來都一樣。都别把這事兒壓在心裏，悶壞了身子可就不值當了。”

周朝秀、孫奎互看一眼齊齊點頭應下，拿下這個彩頭很重要，關系着能否團結河西鋪一衆巡夜軍。

右七巷子最裏頭，周家。

鍾聲停息鼓聲響起時，張氏就敲開竈房門，讓不下地幹活難得想睡個飽覺的趙氏有些埋怨：“阿秀直去營裏下操就好，怎麽還回來給你添麻煩呢？等他回來，我得好好說教說教他。”

張氏從缸裏舀米，微笑着：“這哪算什麽麻煩？阿秀當值幸苦，總不能餓着肚子去營裏下操。街上的吃食又哪裏比得上家裏的充饑耐餓？”

門敲開時周朝英就不情不願跑出去打水洗臉，趙氏看着米缸後的三袋滿滿的大米，昨夜她已忍不住摸了又摸，現在看在眼裏忍不住問：“這些米放在竈裏一時吃不完，潮了咋辦？”

“不急，再有一月正是米價最高時，那時就賣出去。”

張氏語氣随意，在趙氏聽來有些刺心，覺得心疼不已，這可是三石白花花的大米。

俸祿又叫米俸，除了邊鎮或西北不産米的地方是拿小米、麥折算成米發放，其他地方發下來的就是大米。大米價格比小麥、豆類、麥谷要高，拿發下來大米換成麥谷豆類吃，是衛所武官、正軍家庭的常見持家手段。

這三石米足有四百五十斤重，真要放開了頓頓**細的大米飯，也夠張氏、周朝秀吃到九月底。

五月上旬賣掉這三石米，六月再買，怎麽也能多掙一石米來。

米粥剛煮開的時候，周朝秀就回來了。

一家子坐在堂屋裏，趙氏看着一人面前的一提荷葉包，不由暗暗乍舌吃驚，嘴饞不已，依舊埋怨：“阿秀剛入大宗，這日子也不是這麽過的。一提荷葉包少了三文錢，多了五文，你這四提怎麽也要十來文錢，夠買一斤肉。有一斤肉，得做多少包子？”

同時她目光看向周朝英示意，意思是讓周朝英開口說教一下。總覺得這麽吃包子肯定是張氏的主意，人家大戶出身這種日子過慣了，可周朝秀吃苦過來的，哪會懂這些享受的事兒？

不想周朝秀随她後開口，不搭她的話茬子：“昨夜我問了許掌事，他說今日去營裏下操時把大哥一并帶上，餘下的事情許掌事會操辦。飯後大哥看着囑咐收拾一下，說不得今天就能下操、吃皇糧。”

又扭頭去看張氏：“嫂子，今天若運氣好，不僅能弄來隻蛋雞，還能給家裏赢來一頭驢子。嫂子要做豆腐的事兒，也該開始了。不過今日要在營中正式操練，晌午前後才能回來。回來的遲，嫂子别擔心。”

周朝英有些不情願立刻去下操，正準備開口又一聽驢子的事兒，失聲問：“阿秀，哪來的驢子？”

“賣力氣，換來的。”

周朝秀說着夾包子泡在米湯裏，露笑：“到了營裏你就能知道，雞和驢子，都是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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