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後的張家灣傍晚,因洪流漫街而過,原本幹淨、整齊的街道上滿是草木枝條和淤泥。
街道上,家家戶戶都在清污,濃烈的水腥氣彌漫,不時還有小孩從角落裏摸到一條擱淺的大魚,引發一陣說笑。
張家灣因運河而興,對水災已經适應了,何況隻是這種小場面?真正大洪水沖下來,河灣碼頭裏的漕船都能被卷走、打沉,比起這種人力難以違抗的大洪水來說,昨夜這場洪水真的隻是小場面。
夜禁的暮鼓聲并沒有因爲洪水、清污工作而延遲,按時敲響。
因缺少幹燥的柴草,周朝秀便把陳可昌送的點心取出,和張嫣一同分食。
“嫂子,這木盒大概能賣多少錢?”
燭光下,周朝秀小口咀嚼,他對于奢侈品的價格缺乏認知。
“這木盒要不就還給陳可昌,要麽阿秀就劈碎燒了。”
張嫣說着秀媚倒挑,态度鮮明:“這是宮裏流出來的禦物,陳可昌把這東西給你就沒安好心。萬一有人現在告官,說咱家裏藏匿禦物。官府破門來查,搜到就是一樁大罪。既是搜不到,也是一樁麻煩事。”
“我若拿去還他,他不收,那隻能砸了?”
周朝秀有些舍不得:“我也知這東西緊急,是不能輕易出手的,會授人以柄。留在家裏給嫂子做個首飾盒,裝個胭脂水粉也是好的。”
“阿秀,你若爲妾身好,就别想把這盒子留在家裏。這家裏有我沒它,有它沒我。就等明日,阿秀出去采買些蜜棗、糯米,妾身做一鍋糯米糕,到時候用這盒子裝了,阿秀拿去送給陳可昌。”
張嫣說着又停頓片刻,改口:“不能給陳可昌好臉色看,你去送一盒糯米糕,你我知道本意是把盒子還給他,可他知道不知道?就怕這人會亂想,以爲阿秀念他的好。也怕這人明知你我心意,卻到處宣揚阿秀送他糯米糕吃,弄得人人都以爲阿秀在巴結他。”
“那就砸了,現在就砸。”
周朝秀将盒裏的五個點心輕輕取出,張嫣口半張着有些驚愕的樣子,就見周朝秀把盒子放在地上,從屋外取來棒槌,就是來回幾棒砸下,盒子完好無損,就表面的光潔水漆層有些痕迹。
“等明日丢進爐竈裏,管他是不是禦物,都得燒成白灰。”
周朝秀說着一腳将盒子踹到一旁,拍拍手拿起自己那半個點心吃了起來,遺憾說:“沒柴燒水,現在如果有一碗熱茶,熱茶就着點心吃,那才叫好。”
張嫣卻有些魂不守舍,不時發愣,就問:“阿秀,你知道這個盒子能賣多少錢?最少能賣十兩銀,多了能有幾十兩。”
周朝秀微微點頭,和自己心裏預估的差不多:“大概值這麽些,畢竟是宮裏出來的東西。”
“既然你知道,可怎麽就願意砸毀?”
張嫣心中有些堵,想問的話無法直接問出口,就低着頭:“你處處算計掙錢的事兒,怎麽今日妾身說砸,你就樂意砸呢?”
“東西不能賣也不能留,還給人家也不合适,丢了讓人撿去也是個隐患,就隻能砸了,難道要挖個坑埋了不成?”
周朝秀面容坦然:“比起你我的身家性命來說,掙錢多少已不重要了。日子總能好起來,人沒了就真沒了。這個家,其實不是掙來多少多少銀子就能好過的。”
“這是個破落的家,隻剩下你我兩個孤寡可憐人,你與我沒了任何一個,這家就完了。你還能回真定回娘家過日子,可我呢?”
周朝秀說着一歎:“家裏沒錢不要緊,欠賬也不要緊,最怕招惹衙門裏的官司。若有人來冤我,逮我下獄,要在牢房裏折磨死我……那我很可能破圍殺出一條血路。”
張嫣靜靜聽着,周朝秀嘴裏說着狠話,卻不敢迎接張嫣的目光,頭垂着:“如今這世上已沒幾個牽挂了,嫂子是屈指可數的一個,這個家也能算一個。可被捕下牢,嫂子回了娘家,這家就沒了,嫂子也就不是嫂子了,這世上也就沒啥讓人牽挂的了。與其手腳被綁着遭人羞辱,還不如手提鋼刀,殺出一條血路,從此淪落江湖四海爲家。”
自覺地不妥當,周朝秀吃了最後小半個點心,搓搓臉,起身:“和人比武後,差點把命搭進去,弄得現在心裏亂糟糟的,許多事兒都在重新想,也有許多話要跟人說。可自家都沒個定性,前腳想着張家的好說張家好話,可能後腳又覺得李家好,會說張家的不好。患得患失的說的都是些瘋話,嫂子别當真。”
張嫣卻目光炯炯,神态娴靜安然,不做回複和表态,隻是看着周朝秀的臉,看得他很不自在。
索性,周朝秀起身:“竈房裏進了水,夜裏潮濕難耐,今晚咱去竈房裏睡,嫂子睡堂屋。”
“你受的那傷,更受不得濕潮寒涼。”
張嫣辯駁一句,清秀鵝蛋臉上浮現淡淡微笑:“你也算是想通了,想通了就好。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窮怕了。你心裏不再像以往那樣隻惦記錢,妾身也能睡個安穩覺,總是擔心你爲利所誘,遭人坑害。”
“嗯,想通了,你我太平溫飽,比家财萬貫要好。”
周朝秀說着脖子一歪:“不知家财萬貫是啥樣的日子,你我不曾體會過,可能還真妙不可言,好的不能再好。”
“阿秀的意思妾身明白,妾身也不求家财萬貫、千貫,與阿秀一樣,隻盼望着人沒事兒,能好好的。”
張嫣仰頭看周朝秀,面容恬靜:“人好,比什麽都好。”
“嫂子也這麽想的話,咱心裏也舒坦。”
周朝秀說着又拿一個點心:“早些睡,明日我去請一個醫師來,給嫂子看看症狀。”
見他要出去,張嫣忍俊不禁,噗嗤做笑:“還以爲阿秀經曆生死後,會灑脫一些,沒想到還不如妾身這個小女子。”
周朝秀駐步,覺得腿沉甸甸的邁不動,回頭僵笑:“人哪會那麽容易改變?”
“阿秀,人與是人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善變跟野狗似得,有的人就像是木頭,是方的始終就是方的。”
張嫣将桌上餘下四個點心用瓷杯蓋上,老氣橫秋歎一口氣還搖着頭,斜眼觀察周朝秀:“你大哥知你我虛實,本就沒什麽的,可他以爲有什麽。鄰裏親族什麽都不知,可也會捕風捉影說些不正經的話。就如今阿秀與妾身來說,還需避嫌麽?”
周朝秀面容松弛沒有一點表情:“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外人傳謠言不要緊,你我到死都是清白的。可同屋而眠,本就沒有的事兒,可跟人争論起來,會心虛。心虛了,還怎麽給自己證明清白?”
見張嫣眼睛裏的光彩暗淡下去,似乎生氣的樣子,周朝秀又趕緊說:“我比武前,陳可昌對我說南直隸的風水養人,比北直隸好得多。他想升官後就外調南京錦衣衛,到那裏跟一個女人光明正大的成婚。他說我赢了比武,搶到升官的機會,也能和他一起去南直隸,也能和他一樣,在那裏與不合适的人,光明正大的成婚。”
張嫣冷着臉,搖頭,語氣堅定:“他在騙你,哪有錦衣衛升官往南京調的事兒?南京那是養老的地方,不是給他偷閑、過小日子的。”
“你就别想去一個南直隸一樣的地方,哪怕他沒騙你,他可以逃到南直隸去,你難道也能逃過去?你跟他不一樣,他能做的事情,你能做?你小的時候就不該記住衛學裏的東西,明明是個軍戶,卻還放不下讀書人嘴裏的道德。”
“阿秀,讀書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也是會勾心鬥角打架鬥毆的。你沉心想想,你我本清白,三叔、七叔家縱然私下嘲笑你我有奸,可設身處地的換一換,換成三叔、或七叔家的兒郎入繼大宗,這種事兒擱到自家孩子身上,哪個會嘲笑?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指責?”
一個免費、幾乎白送的兒媳婦,三叔、七叔誰會拒絕?
就五個堂弟的家底、本事和性格,面對這樣一個白得到的媳婦,誰又會拒絕?
答案不言而喻,張嫣語氣哀傷:“阿秀你有心結在,放不下。可你爲何又要處處爲妾身着想?像你大哥說的那樣,周朝良已死,孩子也沒了,你我本就沒了親緣,也沒血親羁絆,實在不知你究竟在畏懼什麽?與他比武耍勇鬥狠時你不懼,怎麽就懼起了人言?”
“每日夜裏抱着短刀入睡,常常噩夢驚醒,也不知前世造了什麽孽,嫁到了你周家來。”
“如今妾身心裏想要的無非是一個人,哪怕你睡在堂屋裏也成。你每日夜裏去當差,哪裏知道這深巷院子裏,一個人的夜有多麽的煎熬人心?”
周朝秀右拳捏緊又松開,張嫣的傾訴就如昨夜瓢潑大雨一樣沖刷而來,讓人避無可避,擋也擋不住。
她才十六歲,五個月前在蕭索的初冬季節裏從真定跑到張家灣,爲了二三十兩的聘禮,她就到了周家當媳婦。
五個月前,是河水冰封的季節,沒有運船可坐,隻能騎着驢子或坐騾馬車,一路上天寒地凍,而她卻要永遠離開曾經的家。
這段從婚姻開始的新命運,顯然是充滿坎坷。
傾訴着自己的委屈,同時又指責周朝秀的天真,張嫣說着說着淌出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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