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周朝秀來回翻轉着一枚巴掌大黑木腰牌,刻着‘冠帶百戶’四字,背面則是複雜花紋,沒接觸過類似的東西,周朝秀也認不出具體是個什麽紋理。
心緒也漸漸平穩下來,可始終不見張嫣從寝室出來,周朝秀沉眉想了想,還是起身進了寝室。
果然如他所料,張嫣躺在榻上在睡覺,睡相安甯。
得了靈俸,又解開很大的心結,周朝秀心情輕松非常,生出戲弄之心,挪步到床榻前,伸出右手緩緩朝張嫣臉頰摸去,能清楚看到張嫣濃黑、纖細的眉梢在顫抖,可就是不睜眼。
應該是緊閉着眼,耳朵聽到了自己腳步聲,是看不到自己伸出手的。
就收回手,輕咳兩聲:“你應該聽到了,我已不同于常人。此前還以爲自家也成了錦衣衛要緝拿的妖人之一,心中惶恐不已。”
“如今看來倒不是禍事,是一樁好事。”
“雖說有異常人,可還是要吃穿住行,幾天不吃東西也得餓趴下。也是有生老病死的,其實跟常人一樣,常人需要過活的物件兒,咱也是需要的。要說不同,也就比常人能多些本事,多點力氣。别說飛天遁地這樣的神仙手段,就是飛檐走壁的本事都無。”
“我得去街上看看水淹後的狀況,有鮮熱吃食的話就買一些回來。這個家,按他們說的那樣的确不适合你我再居住,該換一個地方了。”
張嫣自始至終都在裝睡,周朝秀扭頭在床榻上找了找,才在裏頭找到自己的荷包,抓起荷包就出門去了。
巷子裏地面本就積水未幹爛泥深淤,經過十一匹馬來回踐踏後,更是糜爛,以至于無處下腳。
墊着腳尖都是無用,周朝秀索性踩着泥水直接走出巷子。
晨霧将散之際,巷子口的藥鋪正仔細清掃鋪前空地,夥計正把一袋袋藥材搬出,似乎要曬受潮的藥。以至于巷子口處,有濃郁的藥材混合氣味,十分鮮明,隐隐有提神的作用,令白日嗜睡的周朝秀振作了一些。
街上并沒有往日賣包子、饅頭的推車攤販,周邊也沒有包子鋪開門,更沒有附近郊外百姓趕早來賣菜的。
一場不大的洪水之後,各家自顧不暇,哪有時間外出售賣果菜?
溜一圈沒遇着熟人,周朝秀也就重新踩着爛泥回了院子,先坐在門檻上握半截柴木刮腿腳上的爛泥。
原本他面無表情,突然一愣後搖頭做笑:“有無靈職真沒大的區别,腳上的泥還不是得自己刮?真非高人一等,終究還是個泥腿子。”
刮了腿腳上的泥,進入堂屋時又發現原本地上不見了的木盒又出現了,周朝秀不由撇嘴,大概理解了張嫣的态度,可又不知猜測的對還是不對。
故幾步來到寝室門前,呼喊一聲:“嫂子,我現劈柴,咱炖煮米粥吃。”
張嫣這才應一聲,揉着腦門起來說:“阿秀你有傷,如何你劈柴?還是等到午後,柴草曬幹些後再做吃食。”
“無礙的,嫂子瞌睡就多睡一會。”
周朝秀右肩倚在門框上,笑吟吟打量張嫣片刻,張嫣不由惱怒臉頰紅彤彤:“不去劈柴,看妾身作甚?”
她惱怒說完就見周朝秀轉身離去,心中不由更爲惱怒,捂着臉很不想下榻,也不想出去。
儲放的木柴都已浸濕,周朝秀索性選了些較幹的柴,切了粗厚的蠟燭丢進去爐竈裏,鋪好火絨,可他左臂動不了,沒法用火刀火鐮生火,隻能做好一些後讓張嫣來生火。
周家竈房升起青煙不久,周朝秀正用簸箕給驢子喂食豆料時,柴門外有人叫道:“周家兄弟,開個門!”
扭頭一看是鄰居齊五郎,周朝秀放下簸箕走去擡開柴門,見他右臂抵在柴門上擡左臂始終不做反應,齊五郎疑惑問:“周家兄弟,你這胳膊如何了?若是跌打骨傷,俺娘可會推拿下藥,這事兒不求外人。”
“在守備營跟人比武,扭傷了,沒傷到筋骨,休養一陣時日就能好。”
周朝秀引齊五郎進來,笑着問:“齊家大兄難得有空閑,可有需要小弟效力的地方?”
聞言,齊五郎右手舉起扣着鬓角,頗有些難爲情:“家裏沒法生火,外頭也買不來吃食,咱皮糙肉厚的能耐幾天餓,可家裏老娘受不得餓,是想借周兄弟家裏的火用用。”
“還當多大事,齊家大哥稍等,咱這就去掏些火引子。”
周朝秀說着就走過去将給驢子喂食豆料的簸箕拿起,齊五郎還疑惑着呢,就見周朝秀拿着簸箕走進竈房,不多時簸箕裏就裝着一堆燃燒的木炭出來,齊五郎趕緊上前迎住:“兄弟,這如何使得?”
“無礙的,齊家大兄先忙活家裏事,稍後小弟上門來取簸箕,順便也正好有些話要跟齊家大兄商議。”
隻當是周朝秀要讨論欠賬或利息的事兒,齊五郎斂容,應下:“好,咱這就回去等周家兄弟上門。”
張嫣站在竈房門前看齊五郎端着簸箕,籠在一團青煙中離去,對關上柴門回來的周朝秀說:“阿秀,你覺得這人如何?”
“此前沒打過交道,如何能知?”
周朝秀反問一聲,臉色略略不快,走到堂屋屋檐下的台階上坐下:“不喜歡這人,瞅着不像個爽快人。”
“呵呵,阿秀你喜歡爽快人?可妾身瞅着阿秀瞻前顧後的,可一點都不爽快。”
張嫣搬出竈房裏的小凳,小凳放在檐下台階上,人坐在小凳上正好把腿展直,她穿的是罩一層烏紗的素白、水綠兩層百褶裙,露出一雙沒穿襪子,踩在秀紅花的素白小鞋的腳,周朝秀剛瞥見圓圓的腳踝,張嫣就覺得不妥,把展直的腿并攏斜曲在一旁:“其實妾身看來,這人與阿秀一樣,都是瞻前顧後,顧慮頗多的人。”
“周朝良在的時候,他們兩個總喜歡坐一起下棋吃酒,情若兄弟。真算起來,阿秀你與周朝良是一個性子,心裏算計的多,卻又是個耿直秉性。你們能耿直的對人好,也能耿直的對人壞,這一點又跟齊五郎不同。”
“總覺得這人心思深沉,顧慮的多,比你們多了些忍耐。”
張嫣說着語氣幽幽,聲音很低:“他在意的也就他的老娘了,周朝良沒了後這人就不認周家餘下的人,若不是比鄰而居還欠了他的賬,這人在路上遇着你我也不會多說一句話。這半月以來不曾走動一句話,今日就爲他娘吃一頓熱飯就來上門求火,你說這孝子是個什麽秉性?”
聽得出來,周朝秀還是直問:“嫂子對他有怨氣?”
“有,怎麽沒有?周朝良在的時候,這人一口口的小嫂子喊得可親了,周朝良突然沒了,這人看都不看周家一眼,眼睛裏隻剩下那點債務。人情刻薄到這種地步,細細回想起來,讓人心裏不由得發冷。”
張嫣露出一個自嘲苦笑,擡頭去看周朝秀,四目相對面容坦然:“出事後,本以爲能他與周朝良手足情深,能拉扯家裏一把。結果呢,他隻是将周朝良從河裏撈上來,與妾身再無一句話說。”
“這外面的人情世故變更,讓妾身看不明白。倒是沒什麽親故的阿秀處處爲妾身着想,還主持公道爲妾身報了大仇。”
張嫣說着目光中泛着光彩,太陽金輝落在兩人身上:“阿秀呀阿秀,你說爲何要對妾身這麽好?”
周朝良面皮繃得緊緊,有些發燙的感覺,垂着臉看腳下濕軟地面,陷入回憶:“剛開始時,覺得自己命歹,也可憐,見嫂子命也不好,也可憐,還有個孩子,就想對你好一點。”
“原來是阿秀可憐妾身……那後來呢?”
張嫣眼眸眨動波光流轉,見周朝秀還低着頭認真思考,看着順眼、舒心,就說:“周家那麽多人裏,偏偏就阿秀憐憫妾身。與周朝良日日飲酒、下棋的知己好友齊五郎不曾可憐一點,你那惡毒的大嫂更不曾有一點可憐心腸,還真是可憐。”
“後來呀……”
周朝秀扭頭看一眼張嫣,今天的她沒有多餘幹淨的水來梳洗裝扮,她臉上沒有脂粉,他可以清晰透過皮表看到一根根微末血管,光潔的臉頰上沒有一點瑕疵,就像皮凍一樣:“後來與你住的久了,你也對我好,那就該更好的對你。”
見他說的緩慢,一邊說還一邊想,張嫣斷定:“阿秀也會哄人了,妾身想聽真話。”
“真話就是你長得好看,模樣清秀跟花一樣,讓人想護着。”
可能覺得這話不妥當,周朝秀眯眼去看升起來的太陽:“你心腸也好,比太多女人好得多。許多軍戶、民戶的家的女兒,長得好看一些的一個個把脖子伸的長長恨不得伸到天上去,她們隻想着嫁個好人家生兒育女享清福。可對其他人就沒好臉色了,原來幹活的張家炭場二小姐,長得也好看,還喜歡騎馬,手裏的鞭子打人的用處比打馬的用處大。”
張嫣聽了噗嗤做笑:“傻子,我哪有你說的這麽好?你眼裏的張家二小姐蠻橫,在我看來也不過爾爾。武官家的女兒,蠻橫時你是沒見過。等那張二小姐以後吃了虧,快被人活活逼死時,可能也會收斂性子乖巧懂事,也能學會對人好、體貼人。”
周朝秀回頭打量笑容燦爛的張嫣,不由露笑:“不信,反正你比她們都好。前後見過的女人,就沒能比得上你的。”
“以後你會信的,喜歡欺負人的人,多是内裏軟弱的人。不像你這樣的,不喜歡欺負人,可卻能活活逼殺一個人。”
張嫣攏了攏衣袖,語氣也淡漠起來:“就你話裏的炭場二小姐,若騎馬時被強人擄走,你說她能蠻橫幾句話?不管事後逃出來還是被贖救出來,你說她還能蠻橫多少?”
“阿秀,這世上太多的人隻是想活的更好一些,不管他們是惡毒還是吝啬,又或者是蠻橫兇頑以及狡詐無信。你這樣石頭一樣心腸的人,沒本事的話,有個懂你的人一起過日子也是好事。可你現在有大本事,你說這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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