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周朝秀用飯時說着兩間宅院的區别，讓張嫣給出出主意。

至于另一個還在右七巷的文家宅院，哪怕再便宜，也不是他們需要的。從巷子裏頭搬到巷子口，從安全方面看區别不大，隻有搬到河西鋪旁邊才有那麽一點意義。

兩間宅院的價格差距和屋舍面積來說，大緻是相等的，反倒是鋪面五間的那個大院子更劃算些。這也是難免，絕大多數商鋪都是前店後院，做的又多是小本買賣，實在不需要那麽大的鋪面，尋常有個兩間、三間的鋪面就夠用。

五間門面的大鋪子，場地寬闊，寬的都有些讓張嫣不知道以後該幹嘛。

心裏向往的自然是大一些、更大一些的宅院，可又覺得貪圖表面不好意思說，偏偏又覺得典租三間鋪面的那個宅院有些虧。

糾結一番，張嫣嘟着嘴眉頭也趴着：“這麽大的事情，就該阿秀當家做主，問我一女子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過幾月我就得去京裏上值當差，以後這宅院是你住的時間更長些，自然該聽你的意見。外人笑話不笑話由他們去，各過各的日子，哪能懼怕人言人語就舉步不前的？”

周朝秀右臂撐在桌上，手掌托着自己臉頰，食指揉着太陽穴緩解疲倦，強撐精神：“我覺得五間鋪面的好，以後你做個小買賣用不了兩間，餘下的還可以給人另租出去。再不行，幹脆鋪面都尋人租出去，每月也能有個近二百文錢，能讓自家吃飽。”

“既然阿秀有了主張，又何必問妾身？”

張嫣紅嘴白牙反問一句，讓周朝秀愣了又愣，不知道她這是同意呢，還是在表達不高興，應該不是不高興……還真不好斷定。

從十四歲懵懂，開始啓蒙的年紀裏他就被關到了炭場裏，少了關鍵的三年，出來重新接觸世界的時間還不長，讓周朝秀對女人心思把握缺乏經驗，十分缺乏。

不僅如此，還往往拿十四歲以前的方式來看張嫣，或許隻是單純的想對她好。

可能也有精神疲憊注意力下降的因素在，周朝秀疑惑不解連連皺眉，看他那苦瓜模樣，張嫣眼中就是個活脫脫的傻子。

心裏卻是很舒坦的，嘴角挂着笑容，張嫣也右肘撐在桌上托着自己臉蛋，陷入某種遙想。

周朝秀隻覺得腦子裏幹巴巴的疼，疼的眼眶似乎都能感覺到眼珠子在跳動，索性轉換話題說起了張家灣士紳、豪商要聯合舉行祭祀的事情：“這事兒與咱家沒關系，我想那日咱一起去看看三叔、七叔兩家，走動走動。”

“也好，是該走動一下。”

張嫣自無反對的可能，順着應下，就見周朝秀起身将桌上碗碟收在一起後，語氣悶悶：“那就沒别的事兒了，我得去補一覺。”

“還真是個傻子……”

心中嘀咕着，張嫣起身目送周朝秀進了寝室，她才開始收拾桌上殘局。

床榻上，周朝秀臨睡前心神前所未有的安甯，一個想法一閃而過，随即是滿滿的沖動和達成的渴望：有一個能處理内外事情的管家就好了，這樣就不會影響自己休息。

自從那個‘健康助手’沒了後，他的無力感更強了一些，連自己身體都控制不住。幾乎絕大多數人都這樣控制不住，可他好歹有那麽一陣時間能控制住，想睡就能睡，醒的時候永遠都神采奕奕不知疲倦。

還有‘戰鬥助手’，有這個在，自己就是所向無敵的武學大家；沒有這個，就仿佛胳膊腿腳是木頭雕刻的一樣，明明心裏想出了應對招式，可就是做不出來。

還有那個‘副腦’，好像還在，可就是沒了作用，

好像也有一點作用，自己雖說沒了那不可思議的詭異武技，可原理自己已掌握，缺的就是對身體的掌控，這需要長久訓練，好歹能恢複一些。

這個悶熱的正午，本鋪堂屋裏，李純文與許世平坐在一起，下面八張椅子上坐着一衆錦衣旗官或資曆深的校尉，都不苟言笑讨論着。

“已可以斷定，那夜開鑿堤岸之兇徒，皆是左近良民，多數家境殷實門風良儉，平日也是恭順待人。就着道理來說，此類人是不可能與白蓮逆匪攪在一起的。同時，當場被殺三人，據查證其鄰裏親友，可斷定這三人往日并無走動，也不相熟。”

李純文臉色沉肅：“司裏眼下暫時同意本官看法，認爲此類開鑿堤岸之兇徒，雖十惡不赦，可卻是受妖人邪術驅使，非是本意犯下如此大逆。再者當事之人已然死事，再追究并不妥當，就按暴雨溺亡處置，不得牽連家屬讓其知曉真正死因，否則此事外傳，張家灣勢必人心惶惶，朝廷威嚴又将何存？威嚴不存，四方宵小必然作亂，将助長邪氣滋長。”

許世平左手托着茶碗托，右手捏着茶碗蓋撥着茶湯浮葉，擡眉看李純文：“是呀，破案、揪出真兇十分困難，眼前我等能做的就是把賊人意圖開鑿堤岸一事蓋住。不得不防，此乃重中之重，我以爲該上報司裏多做些應對。”

李純文不言語，許世平繼續說着：“該延長監視各家之期限，觀察各家言行是否真的與逆匪有往來。同時，必須要查明這些人家知不知死者死因。若知曉，爲防洩漏，隻能請動司裏出面，把這些人戶遷走。是軍戶的遷到邊衛，是民戶的遷到邊鎮施行民屯。”

“另，一次能迷惑五到七個壯實男子，這樣的妖人不是我這些人能處置的。僥幸查出痕迹來，很難說清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許世平帶着苦笑環視諸人，這個道理人人都懂，這擺明了是白蓮妖人特意來張家灣報複、示威，已不是他們能參與的。

他目光落在李純文臉上：“難道司裏就派你我處置這事兒？東廠那邊怎麽說？”

李純文抿一下唇，目光垂落在地：“司裏給的差使是查清死者身份，并封鎖消息清除隐患。上面派誰來清查、處置真兇一事，我并不知情；東廠如何舉動，派誰帶頭又有多少人手，也非我能知。”

說着他目光上移，見許世平神色釋然，又環視諸人，見另外八個人也都松了一口氣模樣，不由笑道：“這事兒不需用腦子想就該知道，這妖人不是咱能處置的。真招惹了，這人大搖大擺走到這公堂裏，咱這十個人說不好就得魚貫而出，先後跳河喂魚吃。”

“是呀，就怕司裏誤判，把這差事分在咱這些人頭上，那時候咱這些弟兄可就進退維谷，伸頭有妖人的刀，縮頭有司裏的刀，簡直沒活路。”

許世平也是說着露笑：“這樣也好，監視各家時若人手不足，我這些人還是能幫忙跑腿的。”

李純文輕輕點頭，口風一轉：“如今處處缺人手，你我這樣的人都提拔起來做了總旗大小的職務，就像用羊拉犁耕地一樣，遲早得出事兒。可司裏又被看的死死的，想補充人手也沒處補充，就是私下由各人招募人手，司裏也撥不出錢款，沒錢如何招人？總不能讓各人拿自家錢财來募人手吧？”

用公款招養人丁做公事，跟用私款養人丁做公事，性質嚴重不同。不管這後面明顯幹犯國法禁律，光是這拿私款養人做公事，有幾個人願意幹？大夥給朝廷、天子做事圖的不就是俸祿、權勢，沒了這俸祿，光有權勢又有多大意思？

世道就這樣，不怕你用公款招養人手做私活，就怕你用私款養的人做公事。

就人手問題來說，北司裏的人恨不得錦衣衛管理的十九個親軍衛都滿編……最好把南京那二十幾個海衛也滿編歸錦衣衛節制。

别說各衛滿編，如今每個錦衣衛小旗能滿編就不錯了，許多小旗隻有兩三個校尉，臨時有事才會調撥力士。所有錦衣旗官的部屬滿編，錦衣衛就能龐大三倍左右，人手問題也就能解決了。

商議完公事，将其他旗官、校尉派出去後，許世平與李純文在後院演武場上打了一場。

大汗淋漓，許世平光着膀子，擦汗時突然說：“我要把韓千戶弄走，這事兒你得幫我。”

李純文詫異：“韓千戶這樣老實本分人可不多，這人幾乎不管你做事，換個其他不明事理的千戶來，多少是麻煩事。你要把韓千戶弄走，就得讓司裏給你再選一個老實人做千戶，這種人是真稀奇，這不是爲難司裏？”

“是，韓千戶處處配合，是個老好人。”

許世平頗爲感慨：“其實我也知道這要求過分，不講情理。可他那外甥雖長得高高大大，可卻是個柔弱性子，缺乏擔當。給他一個總旗，陳可昌又極力拉攏周朝秀，周朝秀又是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你說這三個總旗和和氣氣混日子，下面人能有多大長進？”

“不能因爲周朝秀轉了靈職，也不能因爲陳可昌将要轉成靈職就隻顧着培養這兩個人。我手裏這批巡夜軍有五十個，以後能轉成靈職的少說也得有七八個，總不能因爲周朝良的交情，或陳可昌身上的關系，就把其他人的前途給堵死。”

“原本劉世堅是個好磨刀石，可偏偏陳可昌插手太多，給逼到西廠裏去了。劉世堅那樣的兇人都走了，你說如今這批巡夜軍裏，誰還敢跟陳可昌、周朝秀争奪風頭？本以爲孫奎長得高壯，又是韓千戶外甥，提上來能仗着韓千戶威勢與陳可昌、周朝秀鬧點事情。可萬萬沒想到，這人性子跟個婆娘一樣，還不如婆娘，婆娘之間還争個風光、高下，這人簡直就是個廢物，跟個孩童似得一天傻高興。即不想被人管，也不想管人，沒見過這種人。”

“話都說到這裏了，這事兒你得幫我。韓千戶是好人，也是個本份的官，調到南司當個堂官就不錯，何必在這張家灣混日子呢？”

李純文沉默良久，問：“那你找到代替劉世堅、孫奎的人？這人一上來，就能攪動事情，能讓你看一場好戲？”

“沒找到可靠的人選，哪裏會和你說這些話？你幫了我，以後就幫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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