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妙衣閣的掌櫃親自将嫁衣送到了禦安侯府。
掌櫃帶頭走着,四五個夥計将一個巨大的箱子擡到了白栀院。徐言兮的屋外圍滿了來瞧嫁衣的丫鬟,程笑榕和羽遙對繡活是頗有興趣的,聽說妙衣閣的嫁衣來了,也跟着來到白栀院,一睹嫁衣真容。
掌櫃笑道:“徐夫人,徐大小姐,這件嫁衣是我們妙衣閣十幾個繡娘花了七天六晚趕制出來的。大小姐嫁衣是否合身,若是有哪個地方需要改就告訴小的。”
徐言兮點頭,讓甘棠和修竹去将嫁衣箱子打開。
箱子是拿上好的香木做的,邊沿精心雕刻,打開能聞到淡淡的梨花香氣,十分沁人心脾。
兩個丫鬟打開箱子的瞬間,衆人就不由自主圍了上去,饒是徐言兮心中也跟着期待了起來。
甘棠和修竹一人抓住一邊衣袖。十分小心地将嫁衣展開。
大紅色錦緞做底,千千萬萬根絲線細密交織,绯色流霞。嫁衣上的彩鳳栩栩如生,羽毛加入金線修飾,眼珠子是用難得一見的寶石點綴而成,一針一線都是說不出的精巧。
羽遙看着這身嫁衣,眼裏盡是光芒,她手指在彩鳳上輕輕拂過,“這妙衣閣的繡娘果然名不虛傳,今日一見才覺得我的那些繡活和她們比起來簡直就是雕蟲小技。”
徐言兮坐在衆人期盼的眼神中試了嫁衣的尺寸,不得不說妙衣閣的嫁衣做的實在精巧,就連剪裁都是恰到好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襯得徐言兮身姿曼妙婀娜。
“天啊,這絕對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嫁衣!”
“就是啊!我瞧着皇後娘娘冊封大典是穿的華袍也不過如此了吧。”
徐言兮将嫁衣脫了下來,吩咐甘棠和修竹将其收起來,丫鬟們在院裏熱鬧地聊了一會兒便退下去忙着自己的事了。
好日子臨近,白栀院中有數不清的事情需要準備。
禦安侯府的嫡女出嫁,又是當朝唯一的七珠親王,自然布置得極其隆重,府裏上下一片張燈結彩,披紅挂紫。廊下每隔三步便挂着一盞大紅八角宮燈,每隔五步便貼着一張大紅囍字剪紙,就連院子裏的老槐樹也挂滿了紅色的絲綢,随風一揚,就連空氣裏都是喜慶的味道。
徐言兮白天要跟着高清晚學治家管賬,夜裏自己學着繡繡荷包,隔三差五還有一兩個宮中的嬷嬷來爲她調理身子。她活了兩世,才知道原來姑娘家在出嫁前有這麽多事情要準備,身上每一處都要養得白嫩嫩,連頭發絲兒和指甲蓋兒都不能放過。
每當這時,她都會不由得感慨,果然爹娘在與不在,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對比前生自己出嫁前的光景,除了用“凄涼”二字,她想不出别的詞來形容那樣一場前塵舊夢。
這些日子,徐言兮每日都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隻覺得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成親的日子就要到了。
成親的前一夜,徐言兮在榻上輾轉反側一直到深夜,一想到天亮之後便要嫁給顧浥沉,她總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害怕自己醒來發現,今生的這一切才是她的一場夢,睜眼之後自己依舊被困在顧桦漆黑的地牢之中。
過了許久,她看着床邊搖曳不定的燭火,呼吸漸漸平緩,身子輕飄飄地入夢了。
磅礴的大雨籠罩了整個豫京,空氣中彌漫着雨水混雜泥土的味道,一道驚雷劃過天際,徐言兮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她驚訝的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山坡上,大雨在她的身旁落下,然而她的身上滴水未沾。
徐言兮來不及多想,此刻她腦海中隻有一個想法——她要回去,明日便是她與顧浥沉成親的日子了,如果天亮之後顧浥沉和爹娘找不到她,那該有多着急。
徐言兮在漫漫大雨中如墜煙霧,她在山坡上走了很久,卻覺得依然繞不出眼前的林子。
旁邊有馬車呼嘯而過,她好心讓路卻被石子絆住了腳踝,她摔倒在地,意外地沒有覺得疼。
她心中一動,想這個馬車的方向走出林子,誰知走着走着竟來到了懸崖之上。
方才的馬車正懸崖邊上,遠遠的,她看見馬車夫将一個衣衫破爛的女子從馬車裏扔出來。女子身上有血迹,黑布蒙住了她的雙眼,雨勢很大,可徐言兮還是看清楚了,那個女子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徐言兮的心猛然揪緊,她來不及想自己爲什麽會回到前生,爲什麽看見前生自己死去的那一幕,因爲她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蘇易安和蘇清正。
他們正折磨着另一個自己,他們将無數支箭羽射在自己身上,她看見他們臉上得意的笑,還有自己臉上的絕望與恨意。
是的,她就這樣看着另一個自己又一次被他們殘忍的踢下山崖,親眼見到自己慘死的畫面讓她心痛到無以複加。
她想逃,她隻想離開!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保住了禦安侯府,她不相信還會是這樣的結局。
可是她才邁了一步,前方的平坦山路忽而變成了萬丈深淵,她根本來不及收回自己的腳,隻能由着自己身子懸空墜下。
預料中身體砸在山石上的疼痛感并沒有出現,相反,徐言兮感覺到雙腳踏在地面上的真實。
耳邊人聲鼎沸,她蓦然睜開眼睛,身邊火光攢動,她正置身于宮門之外。
在她的正前方,大軍壓境,士兵們目光堅定,一瞬不瞬地盯着宮牆之上的某處。而領頭的那人身穿金色铠甲,手執寶刀懶洋洋地坐在駿馬之上,他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貴氣與英武,徐言兮是在熟悉不過的。
那是她即将結伴一生的男人——顧浥沉。
她終于能夠回到她的身邊了。
徐言兮眼中有淚光,她向顧浥沉跑了幾步,忽而頓住了腳步,因爲她看見宮牆之上,一對身穿龍鳳華袍的男女被麻繩捆住手腳,直直懸挂在空空。那是即将成爲帝後的顧桦與蘇易安。
“皇兄,别來無恙啊。”顧浥沉懶懶一笑,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長劍。
“顧浥沉!你放朕下來!”顧桦咬牙切齒,“你不是應該在北境的戰場上,爲什麽會出現在豫京?”
顧浥沉挑眉看向宮牆,“朕?你倒是叫得順口。我若不及時趕回來,怎麽在登基大典之前将你擒住呢?”他的眼神陡然淩厲,“顧桦!設計陷害當朝太子,逼宮奪位,你該當何罪!”
“你血口噴人!”顧桦怒道:“這皇位本來就該是朕的,明明就是你那位太子皇兄逼宮在先,是朕救下了父皇,他才傳位于朕!”
“是嗎?”顧浥沉不屑道:“大渝已經被我軍攻破,他們早已交代你勾結鄰國意圖謀反的事實。我不願再與你浪費之間,既然如此,拿命來吧!”
說罷,顧浥沉手握長劍飛身沖向宮牆,顧桦面色惶恐,“你要做什麽!朕是皇上,你這是弑君…。”
顧浥沉手中銀劍寒光一閃,顧桦的身子從宮牆之上墜下,瞬時四分五裂,唯有那一顆頭顱還懸挂在空中。
“啊!”蘇易安失聲尖叫。她不敢相信,她追随了一生,賭上自己前程的顧桦就這樣死在了她的面前,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顧浥沉回到駿馬之上,盯着上頭那早已吓得臉色鐵青的蘇易安,他問旁邊的謝鳴,“這就是害了禦安侯滿門的女人?”
謝鳴點頭,“是,蘇家庶女,曾寄予禦安侯府中,後來一直在幫顧桦做事,顧桦能奪下北元軍,其中有她大半的功勞。”
顧浥沉冷笑,“長得眉清目秀,沒想到竟是個蛇蠍心腸。我記得禦安侯有個女兒,生得貌美,後來嫁給了顧桦?”
“是啊,說來真是可惜。”謝鳴道:“那徐姑娘生性純良,可惜一生錯信他人,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昨夜我們的人趕去救她,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她被萬箭穿心,推踢入懸崖,死在了這個女人手裏。”
顧浥沉的眼中似有惋惜,他低着頭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這個仇,我來替她報!”
謝鳴将一柄長弓送到他手上,顧浥沉架起銀箭直指蘇易安,“萬箭穿心的下場,我便替她還給你!”
“咻”地一聲,蘇易安中箭。
顧浥沉滿意地扯動唇角,繼續接過另外一根箭再次瞄準蘇易安。但見他身後的數萬大軍齊齊拉開弓箭,對準了宮牆上的蘇易安。
“放箭!”
數萬支箭矢兇猛地撲向蘇易安,猶如洶湧的黑雨要将她吞噬。
最後一支箭矢射斷了蘇易安身上的缰繩,她從高空墜下,屍體登時四分五裂。
徐言兮捂着嘴巴,癡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顧桦,蘇易安,死了。
原來,前生在自己墜崖而死之後,顧浥沉帶着大軍趕回豫京,在顧桦登基的前一夜親手砍下了他的頭顱。
自己前生的仇,顧浥沉替她報了。
徐言兮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裏,在那個夢裏她又看見了自己不願回憶起的種種,又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還有她前塵舊夢最終的結局——顧浥沉爲她完成了最後的夙願。
一直萦繞在心中很久的疑惑終于煙消雲散,前生的顧浥沉正如她今生認識的一樣,他玩世不恭卻精明睿智,他從不曾落入誰的圈套,他以退爲進,将顧桦一舉殲滅。他潇灑放肆,看似對誰都不在乎,卻可以在一個無辜的人背後之後,說一句“她的仇,我替她報”。
徐言兮睜開眼睛時,眼角是濕潤的,她多麽慶幸自己能夠重生一世,多麽慶幸自己能嫁給顧浥沉,而不至于讓自己永遠錯過這樣一個絕豔男兒。
八月初五,黃道吉日,宜嫁娶利入宅。
天色微青,甘棠和修竹就将徐言兮喚了起來,準備爲她梳妝打扮。
直到看見甘棠和修竹的那一刻,她才找回了自己最真實的感受,除了感激,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悅。
徐言兮原以爲這一夜睡得不好,臉色一定很難看,沒想到今日她的臉蛋比平時白皙水靈。
上妝前,兩個丫鬟怕她餓着,特意拿了一些可口的糕點給她墊肚子,婚禮忙碌繁瑣,上了妝的新嫁娘是沒有時間吃東西的。
徐言兮吃下幾塊糕點,替她上妝的喜娘正好趕到她的房裏。
這位喜娘徐言兮是見過的,宮裏品級高的妃子被接進宮之前的妝面都是她上的,聽說她手藝了得,已經是很難請出來的喜娘了。
喜娘一見到徐言兮就笑開了花,“奴家是王爺找來爲王妃上妝的。”
徐言兮心中一動,果然是顧浥沉請來的,想必又是花了重金。
她笑着道:“有勞了。”
“早就聽說王妃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難怪王爺這麽鍾愛王妃呢!我要是男人,這看見你啊,可走不動路了。”
喜娘的嘴極甜,說了一堆好話來讨徐言兮的歡心,徐言兮笑而不語,隻當讨一個好彩頭。
喜娘拿出脂粉在開始替徐言兮梳妝,新嫁娘的裝扮最是講究,絞面、盤頭、上妝,哪一樣都得花上許久的功夫。
徐言兮坐在梳妝台前,靜靜地等着喜娘爲自己上妝換衣,待所有的裝扮結束,外頭催妝的人已經來過兩回了。
高清晚不知何時來到了徐言兮身後,她看着美若天仙的女兒,眼中盡是不舍。雖說嫁得不遠,不過是從這個院子搬到了那個院子,但嫁出去的女兒到底是有所不同了,她未來要學着自己去抗風抗雨,保護她的指責,從此交到了别的男人手中。
“娘。”徐言兮握着高清晚的手,心中一酸,忍不住跟着紅了眼睛。
高清晚笑道:“瞧我,這麽個好日子可不能讓你哭了。娘過來你是有話要告訴你的。”
“娘你說。”
高清晚将徐言兮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言言,今日過後你就要從少女轉變爲女人了,有些事,娘不好教你,所以…”她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這個給你,今天夜裏你或許用的上。”
徐言兮聽得迷迷糊糊,将冊子拿到書中一看,瞬間紅了臉。
高清晚繼續道:“娘知道,你們年輕,又是剛成親,有些事情還不懂。不過言言,你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有些事情,不宜…不宜太過頻繁。”她說着自己都跟着不好意思起來。
徐言兮聽紅了臉,悄悄地将冊子收了起來,“我知道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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