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謀算在人



他朝戚長容拱手“殿下海量,我甘拜下風。”

戚長容嘴角微勾,眼眸清亮“不喝了?”

君琛搖頭“不喝了。”

“那賭注?”

“殿下若有需要,但憑吩咐,我絕無二話。”

炭火燒的越發旺,溫度逐漸上升,君琛滿臉通紅,起身到外面透氣,戚長容也跟着起身。

她站在門廊前,不多時,君管家走到距她三步的地方,躊躇的道“殿下,奴有一事想請您幫忙。”

此人是君府老人,君琛也對他尊敬有加,聞言戚長容想也未想,平靜道“您請說。”

“将軍現下正在房頂上,還請殿下把他弄下來。”

……

君琛喝酒後有爬房頂的毛病,原本隻有少數幾人知道,這一鬧,便府中人人盡知,不該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君管家帶戚長容剛出客院,就見遠處的房頂上立着一人,身形搖晃,好似下一刻就會摔下來。

戚長容定眸一看,那不是君琛還能有誰?

周世仁站在下面,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狐假虎威道“君琛,你到底下不下來?”

君琛幹脆躺了下去,也不顧瓦片上還有未幹的雨水,他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道“不下,這處視線寬廣,本将軍要在上面看風景。”

眼看周世仁要氣的跳腳,戚長容便迎了過去“這是怎麽了?”

見到她來,周世仁連忙後退一步拱手行禮“太子殿下。”

直到戚長容擺手免了他的禮,周世仁面露尴尬,這才緩緩解釋道“将軍飲酒後,行爲略微與常人有異。”

戚長容若有所思“上房揭瓦,就是他酒後愛好?”

聽出這話中的打趣,周世仁窘迫的說不出話來。

好在戚長容并不在意,反而命人搬了一架扶梯,無視底下人驚恐的目光提着厚重的衣擺慢慢爬上去,坐在君琛旁邊。

君琛偏頭看她“你來做什麽?”

戚長容問他“你現在是否清醒?”

君琛點頭,聲音沙啞低沉,不緊不慢道“自是不能再清醒。”

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且醒酒後能記得醉酒時發生的所有事情,隻是控制不住行爲,會做些平時想做卻因爲某些原因不能做的事。

戚長容放心,随意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道“有兩個消息要與你說明,好消息是馬正理已經回京了,現今住在五巷子尾的木宅。”

“壞消息呢?”

“回來的路上,孤遇見了一次刺殺,暫且不知那些人是沖孤來的還是沖馬正理來的,孤在東宮分身乏術,且手底下的人大多由父皇監管,爲保安穩,還是你派人去保護他。”

君琛眼底的漫不經心瞬間消散,聽到最關心的問題連酒都醒了一大半,脫口而出道“你可有受傷?”

話音剛落,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什麽時候,他竟然關心起來戚長容的安危了?他不是更應該在意馬正理的死活才對?

隻有馬正理,才能給多年前的事劃上句号。

戚長容并未多想,眼中難得出現一抹愉快,笑道“孤若受傷,此時你便見不着孤了。”

“也是,殿下乃千金之體,安危系萬民,你若再受傷,整個上京都要被搜的雞飛狗跳。”

天邊最後一束光亮消失,遮擋着天空的厚厚雲霧散開,露出之前不甚明顯的明月,也許是因爲剛下了一場春雨的緣故,天上的星星點點格外燦爛。

戚長容将手枕在後腦勺下,與君琛并排而躺。

“馬正理的嘴很嚴實,孤去了一次什麽也沒問出來。”

“看得出來,你若問了出來,作爲交換,恐怕早就壓着我做你手中的盾劍,爲你賣命了。”

兩人第一次聊這話題,聽出君琛言語中透露出的不屑,戚長容有些好奇“做孤手中的盾劍有什麽不好?”

君琛唇邊笑意彌散,眸光空幽“我君家世世代代都是皇室手裏最利的一把武器,時常沖鋒陷陣,時常原地駐守,立下無數汗血功勞,但放眼望去,君家家主竟是無一人得以善終,我不想走他們的老路。”

身爲君家人,他不怕死,可怕死的沒有價值。

他的父親,死在朝堂的陰謀詭計之下。

他的祖父,因爲行軍打仗多年而落得一身暗傷,最後幾年活的無比痛苦。

而他自己,身上新傷舊傷不斷,就像在訴說這些年的功勳。

還有更多的君家人……數也數不清。

戚長容“你和他們不一樣。”

“爲何?”

“因爲孤不是他們。”

她不是任何一任晉皇,注定君琛也不成爲皇室卸磨殺驢的對象。

一陣帶着濕氣的涼風吹過,伴随着戚長容有頭無尾的兩句話,君琛很想嘲笑着問戚家人有什麽不同,可轉眼聽她咳嗽了兩聲,便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恰巧戚自若等在下面,也不知等了多久,瞥見時間過晚,略略着急回宮。

見狀,戚長容說道“孤得回宮了,蔣大的事情勞煩你多多費心,定要在蔣太師回來時給他一個驚喜。”

君琛毫不留情的冷哼一聲“或許更應該将之稱爲驚吓。”

戚長容已經踩上扶梯,慢悠悠的爬了下去,聞言也不惱怒,反倒心情不錯的揚眉一笑“不管是什麽,總該讓他跌破眼鏡一次。”

不給蔣伯文添亂,讓他自亂陣腳,她又怎能安心的在暗中查探一切?

說完後,戚長容帶着一身酒氣和戚自若回宮了。

君琛從房頂一躍而下,一身紅衣騷氣無比,渾身酒氣散了大半。

他徒步回房,走到一半碰巧遇上站在院門口,正遠遠望着遠方那兩個已經消失不見的人影。

神情微頓,眼眸裏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逝,似是有幾分情義,君琛立即警醒,另一半醉意也被吓沒了。

他快步走到趙月秋跟前,伸手毫不客氣用力的擰着她的耳朵,怒聲道“人都走遠了,還看什麽看,收回你的小眼神!”

“表哥,你還真擰啊。”趙月秋疼的倒抽一口涼氣,苦着臉道“你别冤枉我,我什麽都沒看。”

君琛冷笑“這還叫沒看,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我告訴你,那是太子,不管你在想什麽都趁早打消想法。”

趙月秋剛想申冤,表示真的什麽都沒想,可君琛提前看出她的想法,再次警告道“我看着你長大,你那點花花腸子瞞不了我。”

趙月秋看似聽話溫順,可實際上卻固執的了不得,有自己的主見心思,一心想做的事還容不得别人插手,死不服輸。

這要是讓她瞧上東宮太子,以後她還不被那滿肚子壞水的太子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趙月秋眼珠子滴溜的轉,委婉的道“表哥你和太子的關系好像很好啊。”

言外之意便是,既然你們私交甚深,爲何不讓她接近太子?

君琛恍若聽不出來,否認道“你哪隻眼睛看見的?我最煩這些隻會紙上談兵的文人!”

“……”

明明前一刻還和人家有說有笑,在房頂上笑談人生,怎麽現在就這麽抵觸了?

東宮,孫氏頭疼的取下戚長容身上被浸濕的衣裳,她摸了摸外袍,也是濕潤潤的。

更重要的是,她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不知她在外面到底喝了多少。

“殿下,您怎麽能這麽糟蹋自己的身子?特殊時期特殊對待,您這麽做,後面可得有您受的!”

月事期間又淋雨又喝酒,鐵打的身子也經受不住。

戚長容喉嚨發癢,沒忍住咳嗽了聲。

一聽這聲音,孫氏瞬間如臨大敵,揚聲朝外面道“再備兩個火盆子進來。”

門外,姬方迅速應了聲。

見他真要去拿,戚長容忙出聲阻止,無奈的指了指旁邊兩個火爐“嬷嬷,有它們就夠了,再來兩個,孤就算沒病也會被悶出病來。”

孫氏皺眉,剛想同以往一般數落她幾句,忽又想起面前的是東宮之主,未來的天下帝王。

她歎了口氣“就依殿下所言,熱湯已備好待用,還請殿下移步後殿。”

彼時,侍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湯藥,正面無表情的守在浴池旁邊。

濃郁的藥味幾乎覆蓋了浴池花瓣的清香。

她一走進,侍夏即刻将碗送到她嘴邊。

戚長容嘴角一抽,識相的接過,一鼓作氣的飲了個一幹二淨。

侍夏的臉色這才好了些“聽嬷嬷說殿下在外受了寒,奴特意在浴池中加了幾味藥,興許能讓殿下好受些。”

戚長容褪去衣袍,緩緩走入水中,坐在裏面的小凳上,聞言波瀾不驚的道“侍夏好醫術,難怪孤總覺得藥味比往常濃了些。”

侍夏臭着臉“再好的的醫術碰上不聽話的病人,一樣毫無作用。”

這就是在埋怨她的不知輕重了。

可戚長容卻絲毫不覺得後悔,能用一時之痛換取君門的承諾,她仍大賺。

孫氏知曉戚長容心智過人,無論如何也說不動她,便朝侍夏使了個眼色,後者不情不願的立刻閉嘴,安安分分的守在一旁當木頭人。

孫氏再歎一聲,心情複雜。

盡管早就知道太子智計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好,也絕不會有婦人之仁,是皇室絕好的繼承人。

可若行事作風狠辣無情,不論是對敵人還是對自己,都不留一絲退路,那就說不準是好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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