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光宛若天賜人間景色，或大氣磅礴，或凄美落寞，可最撩撥人心弦的便是這三月時節。
遊湖踏春，更有那出了閨閣的麗人，人比花嬌增添美景，引得無數書生才子蜂擁而至。
陸晨卻在這樣的好時光裏，整日深藏在陸府大院裏，書書寫寫之餘也隻是逗弄一下小五這個小丫頭，平和而甯靜。
一轉眼，日子便已到了四月份。
這一日，陸晨在房間裏叫了兩聲小五，無人應答，倒是月角小丫鬟伺候在外間，剛打算開口問問小五去哪裏了，恰巧月環從外面走了進來。
“少爺，孫氏雜貨鋪的孫老闆說是有事找你相商，正在大門外候着。”
孫老闆？陸晨愣了一下神，繼而反應過來，應是陸府後門處那家雜貨鋪的老闆，前些日子陸晨已讓人把圖紙和定金送了過去，這會找過來，看來是制作過程出了些問題。
可是現在卻不得空，昨日又被陸林兒教育了半晌，應承了陸林兒今日要去老太太也就是他祖母院裏坐上一坐的。
陸晨想到此，便開口對月環道：“你讓他先回去吧，告訴他，下午我去他店裏尋他。”
月環應聲離去，陸晨轉頭看向月角。
“小五呢？大早上就不見人影。”
月角小丫鬟樣貌很是普通，往日在院裏話也不多，隻是低頭做事，陸晨與她并不算親近，莫說不如小五，連月環都差的很多。
“應該是去洗衣房了，今早見小五整理少爺的舊衣服，其他的奴婢也不太清楚了。”
陸晨皺着眉頭，點了點頭，讓月角下去了。
又等了一會，小五依舊沒有回來，陸晨坐不住了，起身出了房間，天色有些陰沉，一進四月份雨季便如期而至，這段時間已經下了幾場，蒙蒙細雨很是惹人心煩，看樣子要等到五月份瓢潑大雨下上一兩場才能絕了這種境況。
陸晨随手拿起一把紙傘夾在腋下，向着洗衣房走去。
府裏是有特定的洗衣房的，有些許下人在那邊當差，但是大多數卻并不是洗些衣服，最多也隻是洗一些下人的衣服，更多的還是清洗各院的被罩之類，這對于府裏的丫鬟們來說是最繁重的，也是最不想來此當差的地方。
小五今日打算洗衣時，方才發現院裏沒了香堿，本打算去洗衣房尋些過來，可想到也就一兩件衣服，沒必要那麽麻煩，便拿着衣服打算直接在洗衣房洗淨。
洗衣房當差的大部分是上了些年紀的婦人，年輕時都屬于類似月角那種的，不讨主家喜，模樣也一般，打發不出去，便留在府裏做些繁重的活。
小五過來後，拒絕了其他人的好意，自己取了香堿置于水中，就開始親自動手。
正在清洗時，洗衣房過來了兩個漂亮小丫鬟，卻是送來了幾床髒了的被褥。
這兩個漂亮小丫鬟，小五認識，是與她一批進府的，是他們那批裏面最爲漂亮的兩個，當時安排在了老太太的院裏當差。
這兩個小丫鬟過來後，看到小五也吃了一驚，随後便毫不客氣的肆意的笑了起來。
說起來，當初她們可不止一次羨慕過小五，那時候小五可是震動了整個陸府，連大小姐都好奇的親自尋過去瞧了幾眼，何等的風光。
“呦，這不是我們的二等丫鬟嘛，今日這是怎麽了？怎麽在洗衣房當起差來了。”
“還能怎麽，惹了三少爺惱了呗，啧啧啧，你瞧瞧這可憐的。”
兩個丫鬟捂着嘴笑着，絲毫不掩飾心中的那份嘲笑。
來府裏已經有些日子，關于三少爺的事情聽的多了，她們早就不像當初那麽羨慕小五了，而且她們被安排在了老太太院裏，逐漸也明白過來自己的地位，她們由老太太親手調教過，顔色與身段又好，日後難免會被指給那個少爺做個房中人。
這麽算下來，她們自認比小五強了不少。
小五被兩人嘲笑，也沒有說話，如當初剛進府時一樣，隻是一心做自己的事情，可是這兩位當初帶頭爲難她的人，卻沒想到就這麽算了，依舊不依不饒，話語中也越來越過分。
“話說回來，誰想伺候三少爺啊，你沒想到你會是這種境地吧？活該你當初裝乖巧，扮柔弱。”
“可不嘛，滿府多少少爺小姐，也就你倒黴，被選了三少爺，哦，不，不能說倒黴，應該說什麽樣的丫鬟配什麽樣的主子。”
說完，兩人再次狂笑起來，在她們陰暗的心靈裏，最喜歡見到的就是比她們過的好的人，突然有一日倒黴，她們好肆意嘲笑，來彌補自己内心中的自卑感。
小五手捏着衣服越發的用力。
她倆依舊不滿足，一人甚至來到了小五的面前，伸出手指，指了一下小五的額頭，力氣用的很大，差點把坐在凳子上的小五推倒。
“問你話呢，怎麽？沒臉說話？以前你悶瓜子似的，卻也沒如今這樣啊，看來還是三少爺會調教，來來來，說說，三少爺是怎麽不好相處的？”
這句話終是惹怒了小五，小五猛的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怒瞪着兩人道：“你們休要胡說，三少爺才不是那樣的人。”
這兩個漂亮丫鬟被吓了一跳，可下一刻就爆發出轟然的嘲笑聲。
小五氣的小臉都鼓了起來，“少爺待我可好了，少爺也是這世上最最好的人。”
“哈哈哈，你這莫不是被三少爺調教傻了吧，哈哈哈…三少爺對你好，會讓你來洗衣房洗衣？哈哈哈…太可笑了。”
“那是我自個想要過來的。”小五氣憤的反駁。
“别逗了，還有人自己想要過來？我告訴你，你就是命賤，做不來通房的大丫鬟，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假正經什麽，多會裝。”
天空隐有細雨飄落，兩個小丫鬟對着小五指指點點，你一句我一句，把本就口拙的小五說的滿臉漲紅。
小五心中悲切又委屈，不僅僅是因爲她們說自己，更多的還是因爲暗惱自己口拙，認别人這麽編排少爺，卻又無力反駁。
她覺的她不配做少爺的丫鬟，始終比不得少爺對她的好。
慢慢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天空中細雨開始降落，這一次降雨不同以往如絲如霧，仿佛一個卡文的文人，一瞬間靈感如泉，滴滴雨水成珠。
就在這個時候，一張油紙傘遮在了小五的頭上，小五仰頭看過去，正撞上一雙深邃的眼瞳，宛若一汪平靜的湖水，能夠吸納所有的負面能量。
陸晨歎了口氣，伸出手在小五漲紅的小臉上用力的揉了揉，不着痕迹的把她的眼睛擦淨，溫和的語調再次響在了小五的耳中。
“你這個小丫頭，大早起洗什麽衣服，不知道少爺總會喚你。”
小五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比那雨珠更快，更大。
她沒想哭，她也不想哭，面對兩個漂亮丫鬟時，她尚且堅強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麽，陸晨一句溫和的話就能夠輕易擊穿她的心防，直達心底最柔軟處。
“少…少爺，要看書的，小五…想趁這個時間，把衣服洗了。”小五語氣有些抽泣。
“不會讓其他人洗？”陸晨埋怨道。
“可是，這是少爺最喜歡的一套衣服，小五怕别人洗不淨。”
陸晨又歎了口氣，“好了，先把衣服放這裏吧，讓其他人送回去，暫且泡着，你随我去祖母院裏走走。”
陸晨伸出手拉住小五的手，轉頭吩咐了一番洗衣房的下人，随後看向那兩個漂亮丫鬟。
剛才的事情，陸晨雖沒看全，但也能猜測個大概，與他而言，這世上沒幾個能比的上小五的，他不希望這個從他睜開眼就看到的小丫頭有一丁點委屈。
誰讓她受了委屈，他便讓誰受委屈，不管是否公平。
陸晨把眼睛收了回來，仿佛沒有看到兩個漂亮小丫鬟瑟瑟發抖的樣子，轉身的一瞬間，淡淡的說了句：“以後你們就在此處當差吧，這事我會親自和祖母說明。”
說完，陸晨拉着小五便愈行愈遠。
路上，陸晨還不時的埋怨小五：“你就會平白讓人欺負你，你說你就不會發一發你的雌威，你不曉得你的身份？二等丫鬟啊，這府裏才多少個？就算你比不得的，你可以和我說，我幫你欺負回來，就算不方便和少爺說，你也可以找王婆婆嘛，你不是說過，王婆婆對你最是親近嗎？”
小五傻笑。
陸晨很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