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院子在府裏西路二房,至于爲什麽沒住在東路大房那邊,陸晨對此并不清楚,也沒有深究過,不過這事着實透着幾分古怪,先不說大伯這個嫡長子的身份,便是二房這裏有着一個彪悍的蒙族媳婦,老太太在這邊住着也當有幾分不舒服。
至少在陸晨的印象當中老太太很少走出自己的院子,往日裏吃穿用度不愁,亦少有人打擾,倒是在自己的院裏自得其樂。
說起來,最能擾老太太清淨的怕就是陸晨的姐姐陸林兒了。
不多時,陸晨便來到了這裏,老太太的院子并不大,但很是雅靜,綠意盎然,院落裏整理的很是精緻整齊,向陽處還擺放着許多花盆植物,想來是老太太閑時自己怡情之物。
隻是此時陰雨綿綿。
陸晨一進屋裏,發現陸林兒已經過來了,坐在塌下與盤腿在床上的老太太聊天,老太太精神看上去不錯,臉上洋溢着一股笑意,因這股笑意,連臉上的深刻的皺紋都顯得和藹可親,看上去祖孫兩個聊得很是開心。
隻是旁邊坐着的王婆婆對陸林兒有些不假顔色,反之陸林兒對王婆婆竟有些刻意的賣好。
幾人眼見陸晨走了進來,神色不一,但是都透露出幾分歡喜。
陸晨反而裝模作樣的裝出有些不喜,開口沖着老太太來了句:“祖母忒不講道理,每日精神頭都把孫兒比了過去,您瞧瞧孫兒眼睛,可是紅了?大早起來,總想着再睡上片刻。”
陸林兒本來見到陸晨很是開心,但是卻總是身不由己的拿捏一下自己身爲姐姐的派頭,冷呲呲的瞥了一眼陸晨道:“當誰都和你一樣疲懶要命嗎?”
陸晨懶的搭理陸林兒,自己這個小姐姐,讀書讀的一本正經,哪裏曉得怎麽哄老人開心,不賣乖貶低一下自己,老太太能比剛才還樂呵?
老太太嗔怪的瞪了一眼陸林兒:“你弟弟畢竟還小,哪有你這麽說弟弟的。”,老太太說完陸林兒,轉頭又笑呵呵的念叨陸晨:“祖母睡了一輩子了,不能再睡了,不過你還年輕可不能貪睡,想你父親小的時候,也是你這般貪睡,祖母就每日掐着時間,親自去叫他起床,你父親不高興卻也不敢和我發脾氣,你瞧現在你父親可不有些出息了?”
老太太被陸晨一句話勾起了往事,談興越說越濃,一些陳年趣事不時說了出來,等老太太說了個痛快後,仔細打量了幾眼陸晨,關懷的道:“祖母瞧着你精神确實不太好,可是昨日沒有休息好?”
“可不嘛,昨日讀書讀到半夜。”
這句話讓陸林兒吃驚的張大了嘴巴,昨日她可親眼瞧見陸晨是什麽時候熄燈的。
老太太心疼的瞪了一眼陸晨:“雖說年輕,但是身子要需注意,以後可不許這般了,書一日又讀不完。”随後,老太太又埋怨陸林兒:“你這當姐姐的,往日也不多關心你弟弟。”
陸林兒氣的悶哼哼,她算是看清了陸晨的套路,先是誇祖母的時候順道說自己精神不佳,随後又騙祖母說自己爲了讀書才精神不佳,惹祖母心疼,這番心思可真是伶俐。
說起來,最近一段時間,她也發現了陸晨與以往不一樣了,嘴可甜了,慣會哄人,不管是母親還是祖母,哪怕是她自己也偏生吃陸晨那一套。
想到這裏,陸林兒不由的有些暗惱自己,自己就沒辦法讓祖母說這麽多陳年趣事。
卻沒想到,陸晨的套路還沒結束,甜嘴的話依舊往外扔着。
“孫兒曉得照顧自己的,今日本想着多睡會的,可是想祖母的緊,便再也睡不着了,早起後,連飯食都沒吃,就緊巴巴來尋祖母了。”
“好好好,到底是我的乖孫,祖母這裏有好吃的,想祖母也不至讓你餓了肚子。”
老太太的話還沒說完,王婆婆便起身去了外間,端着一碟糕點走了進來,笑着遞給了陸晨。
“這是我親手制的糕點。”
王婆婆的笑,讓陸晨感覺很是怪異,明顯能夠感覺到王婆婆對自己和對陸林兒的區别有些大。
陸晨接過糕點,僅看了一眼,就不着痕迹放到了一邊,他不是不餓,隻是真心不喜歡吃這些軟軟的粘牙的糕點。
陸林兒對陸晨這樣有些不滿意,“婆婆花了好長時間做成的,你嘗嘗啊。”
陸晨瞪了一眼多管閑事的陸林兒,依舊沒有再碰那碟糕點。
旁邊的王婆婆一直注意着陸晨的動作,眼見如此,心下升起一股凄涼,剛才的笑意轉而在她的臉上消失不見。
老太太倒也注意到了王婆婆的神色,仿佛能體會到王婆婆的心思,長歎了口氣。
陸晨不解,但也沒有多在意,轉頭和老太太說起那兩個漂亮丫鬟的事情,老太太對陸晨的處理沒什麽意見,王婆婆起身出去處理這件事情了。
等王婆婆走遠後,老太太才開口對着陸晨道:“你日後,對你婆婆好些。”
陸晨毫不在意。
陸林兒生氣的沖着陸晨道:“你什麽神色?你當婆婆是咱家下人對待嗎?你莫說你不曉得婆婆與你是什麽關系?”
陸晨有點懵了,他還真不知道。
老太太打圓場道:“你倆莫吵,尤其林兒,你也是隻知道說你弟弟,你又好到哪裏?平日裏對你母親橫眉冷眼的,說到底這隻是大人間的事情,和你們兩個孩子有什麽關系?你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說完,老太太看着陸晨長歎口氣,眼神當中仿佛浮現出了很遙遠的以前:“你婆婆這輩子不容易啊,她自小就跟着我,從我娘家,一直到嫁到陸家,我也一直把她當做妹妹看待,當年舍不得她委屈,想要幫她尋個好的夫家,可她偏生看上曹家莊的那人,祖母攔不住啊,便也任由她去了”
“可誰知第二年,剛生了女兒,便遭了蝗災,顆粒無收,丈夫還與蒙差起了争執就那麽撒手人寰了,夫家親戚也都遭了災,哪有餘力管她們孤兒寡母的,我便又把她尋了回來,本想把她女兒當小姐養的,可她說什麽都不肯。”
“我還記得韻蘭那姑娘,自小乖巧的惹人心疼,給一塊糕點,都要分成好幾分,分幾次吃,可惜,大了大了,也沒享半點福。都是命啊,在生你那年就難産走了。”老太太神傷不已,眼眶已經濕透了。
陸晨很是震驚,自己的生母叫做韻蘭,王婆婆那就是自己的姥姥?
他的腦海中仿佛浮現出往年的種種,如同外面雨水滴滴泛起漣漪,怪不得接觸起來總覺的王婆婆對自己不一樣,怪不得王婆婆對小五都好的過分。
陸晨伸手慢慢捏起一塊糕點放入嘴中。
很好吃,粘牙又粘心。
一直到陸晨把所有糕點都吃完了,王婆婆自始再沒有走進屋裏來。
等到陸晨回去時走出屋子,才看到王婆婆和小五在屋角處聊天,陸晨展顔一笑:“姥姥,日後做了好吃的,您可不能全便宜了祖母,需要知會我一聲,我好取些回去慢慢吃。”
王婆婆略顯佝偻的身子,在這一刻,竟如年輕時一般筆直。
外孫認自己了,王婆婆看着陸晨,眼中仿佛浮現出韻蘭的模樣。
此時降雨漸急,後院溫情,但陸府前廳,卻因達魯花赤的拜訪而如寒冬臘月般冰冷。
家有悍戚,在特定時候卻猶如頭懸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