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陸晨執傘與小五同行。
亭廊,閣樓,急雨,漫步而行的主仆二人,組成了一副絕美的畫卷。
畫卷裏,小五叽叽喳喳的給陸晨說着她方才和王婆婆聊天的有趣内容,話裏話外,全是陸晨。
陸晨長歎一口氣,他能夠想象到以前的陸晨是怎麽對待王婆婆的,就如現在陸林兒是怎麽對待二太太的,這世上的事情可不就是如此,能有多少人自認灑脫?自己過的不痛快,就仗着你是我的親人,肆意傷害,那些最該體諒的人和事,在這紅塵中多少人面對時會不執着的原諒?
雨越來越大。
陸晨二人剛剛走進自己的院子,就看到正屋客廳裏月環陪着錦衣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外面雨景不錯,錦衣卻視若無睹,隻是臉色有些發紅的時不時瞟一眼秀色可餐的月環。
呵,無聊的荷爾蒙,陸晨搖了搖頭帶着小五快步走進了房間。
錦衣今年應當十八歲了,其父錦六寶年輕時,被陸庚買下入了陸府當下人,因頗爲激靈,所以不僅當了陸庚身邊的伴随,更是西路二房這邊最大的管事。
至于錦衣,自小便給陸晨當書童,隻是這兩年年歲大了,陸晨還小不用迎來送往,身邊不需要什麽下人,所以陸庚讓錦衣跟着其父親領些差事,鍛煉其能力,前些時候還跟着陸庚去往銅山縣。
大戶人家,培養傳承方面自有一套流程,不僅僅針對于各個少爺小姐,連少爺身邊最爲知心忠心的下人,也會由小及大的慢慢培養。
這也是每一個厲害的府裏面,總有着一個有能力且極其忠心管家的原因。
陸府以後若要分家,陸晨有機會執掌門戶,那麽錦衣定然是他的管家。
一進屋,陸晨在主座上坐下,随意的開口道:“什麽時候回來的?前兩天父親不是還寫信說事情複雜,還需要些日子嗎。”
“早上雨前進的府。”錦衣頓了頓,等到月環和小五走遠後,方才再次開口道:“按照老爺的打算四月底能回來就不錯了,隻是……”
“怎麽?事情有變?天平光景,幾個山賊而已,正規軍都過去了還搞不定?”
“這倒不是,隻是老爺突然被達魯花赤招了回來,想來應該是太太那邊去了信。”錦衣看了看陸晨的神色接着道:“今日剛剛進府,達魯花赤便過來了,老爺和大老爺都在前廳陪着呢,我過來時聽了一耳朵,說的是少爺入蒙的事。”
陸晨愣了愣,本當這事已經過去了,現在看來這事越發的嚴重起來,二太太這邊都開始叫打野了。
父親這是要崩啊。
好端端一個夏族人,突然變成蒙族人,多膩歪。
到時候小五,陸林兒該怎麽看自己?
陸晨沒有說話,靜靜的考慮着,錦衣低頭不語,他不得不感歎随着陸晨的年紀增長,他越來越看不透陸晨真實的心裏想法了。
良久,錦衣想起一事。
“對了,少爺,我覺的還有一事需要和你說一說。”
陸晨看了過去,錦衣神色略顯不解道:“在銅山縣時,老爺與賊人有過私下接觸。”
“接觸?友好接觸?”
錦衣搖了搖頭,便是不清楚。
陸晨眉頭皺了起來,官與賊能有什麽接觸?能爲什麽接觸?
“這事多少人知道?”陸晨問道。
“隻有我和我爹知道。”
哈,有點意思。
父親身邊可不僅僅錦衣父子是心腹,那麽讓錦衣知道,意思很明顯啊,借錦衣的嘴說給自己聽的,那麽父親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
陸府前廳。
外面雨勢越來越急,天色也越發沉悶起來,前廳中氣氛如同外面的世界,凝重的讓人可怕。
主座上的達魯花赤烏力罕帖木兒,冷眼看着站立在其前方的陸庚。
陸庚腳下有些發軟,面對一個可以随意讓他生死的人,很難開口說出一個不字來,可是即便如此,陸庚依舊筆直的站在烏力罕前面,腳下如生了根似的絲毫不曾退讓。
倒是在一旁陪坐的陸府大老爺陸正一邊陪着笑,一邊掏出一個手帕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細汗。
“我今日就是聽查海晴說想要把陸晨入蒙籍,特意過來問問你是什麽意思,怎麽不說話?很難回答嗎?”烏力罕沉着臉色問道。
烏力罕身材有些發福,臉都圓了幾分,不過從他身上的骨架來看,想來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壯碩的漢子,身上的服飾很是華麗,頭上幾個小辮梳理的亦是特别的整齊幹淨。
陸庚皺着眉頭,讓他那道豎紋更加顯眼,他斟酌着措辭,終是下定決心拒絕。
“我陸家傳承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可還未說完,就見烏力罕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啪”
烏力罕怒目圓瞪看着陸庚:“少給我扯這些,窩囊勁,當初也不知道查海晴怎麽就看上了你,一點魄力都沒有,沒有先例,你做個先例不就行了。”說完,烏力罕還轉頭看向陸正:“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身爲陸家子弟的陸正,對于這樣的事情也是萬萬不敢認同的,但是他也不敢得罪烏力罕,說起來這些年他仕途上一帆風順多虧了烏力罕的照顧。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是這畢竟是二弟的家事,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好多說什麽,還是要看二弟怎麽想的。”
這一番話,把自己摘了個幹幹淨淨,竟一點也不願與陸庚分攤些壓力。
當真是個好哥哥。
陸庚擡眼看了一眼陸正,随後就收了回來,表情沒什麽變化,大概是早就猜想到了陸正的做法,不過心中依舊有些悲切,這些年陸正爲了仕途三番五次偷偷的給烏力罕送禮讨好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陸晨真的入了蒙籍,丢的又不止是他二房的臉面。
不過陸庚對陸正也不指望什麽。
當初陸家遭難時,陸正不也是帶頭勸解他迎娶查海晴嘛。
就在這個時候,二太太帶着芳莉匆匆趕了過來,也不管還有其他人在場,直接就沖進了前廳,快步走到陸庚身旁關心的打量着陸庚。
她想極了陸庚,也擔憂極了,本壓着心頭的擔心任由陸庚去往銅山縣,可這一去就是一個月,前幾日再是忍受不了了,給烏力罕去信,央求哥哥把陸庚喚了回來。
打量了一番後,二太太看着陸庚腿是腿,手是手,連膚色也沒黑上幾分,健健康康的,刁悍的本性再次流露了出來。
“你個沒良心的,一走就是一個月,家裏事都不管了?你怎麽不讓賊人捉了去,再也不回來了呢。”
陸庚面子上過不去,當着自己親哥以及内兄面,這樣的事情雖說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但是每次臉上依舊有些發燙。
“你…若不是你…若不是我回來,銅山縣的事情,我自有辦法解決。”
二太太直接碎了一口,“就你?書書寫寫還成,和賊人周旋還是算了吧,以後就老老實實在家吧,别總想那些不着調的事情。”
“什麽叫不着調,我是當兵的,我也是一個男人。”
兩人吵起來越演越熱,烏力罕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兩人,二太太這會才反應過來和烏力罕打招呼,但是對于在一旁的陸正看都沒看一眼。
烏力罕寵溺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妹子,“你先别鬧呢,我這不是在幫你說正事嗎,陸晨還入不入蒙籍了。”
二太太聽到烏力罕直接點明了是來幫自己的,還是陸晨入蒙的事,想到那日與陸庚争吵的畫面,有些心虛的看了一眼陸庚。
正巧看到陸庚看她的眼神偏冷還帶着幾分不耐煩。
“入,憑什麽不入?晨兒必須入蒙籍。”二太太心中不免帶上幾分賭氣。
陸晨冷冷的看了一眼二太太,再也不斟酌措辭了,直接冷冰冰的開口道:“我不同意。”
烏力罕本就不喜歡陸庚,此刻看到陸庚這麽對待自己的妹子,猛然從座上站了起來,走上前來,一手捏住了陸庚的衣領:“你憑什麽不同意,我妹子都說了,你老老實實給我同意。”
烏力罕這個動作吓到了二太太和陸正。
陸正反應過來,連忙勸阻。
二太太有些懵,她看着陸庚,陸庚正好也在死死的盯着她,眼神中仿佛帶着些許仇恨,這大膽的猜測讓二太太的心好似被捅穿了一般。
烏力罕被陸正勸解了下來,不過依舊有些氣呼呼的。
二太太在這一刻卻仿佛成爲了溺水的人一般,她不願陸庚這般看她,她想着解救,突然想起什麽,就如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連忙牢牢的抓住,嘴裏開口道:“你怨我什麽,我又沒做錯什麽,再說這事也是晨兒同意了的,我才與你商量,你憑什麽着惱。”
陸正皺起了眉頭,他剛才雖說沒有幫陸庚,那也是基于他對陸庚的了解,知道陸庚不會同意,在他心中,自然也是不願意陸晨入蒙籍的,雖說蒙人可以幫助仕途,但是這世間還有千千萬萬的夏族同胞啊,以後夏族又該怎麽看待他陸家?認賊作父?賣族求榮?想到這裏陸正看向陸庚,期盼着自己這個弟弟可千萬不要松口。
陸庚愣了,仿佛吃了一個絕命一擊。
烏力罕一拍腦門,哈哈笑了出來:“對呀,這事終歸是陸晨這家夥的事,總要陸晨說了算,那個,你,快去把陸晨叫過來,咱們聽聽陸晨怎麽想的,不就行了?”
一陣涼風吹進前廳,讓前廳的氣溫都降了些,而本已有些變緩的雨勢,卻染了風勢捎進屋來,顯得更加肆意。
陸晨啊,這家夥可真說不準,陸正心想,看來咱是時候商量商量分家了。
他大房與蒙人,絕不能再有瓜葛。
要不然平白壞了自己多年的靜心布置,好不容易傳出的,大房與二房因蒙人媳婦不和的好名聲,是時候再加把柴燒一燒了。
不過卻也要小心行事細細謀劃,莫要惹的烏力罕對他大房生厭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