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爲明月溪至少還要多說一些，都已經準備好了說辭，沒想到走得如此爽快，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明月溪這邊，她昂首挺胸，一步步走的優雅大方，直到走到拐角處，立刻把端着的貴婦架子抛到了九霄雲外，把土地公召喚了出來。

一縷青煙從地上冒出來，土地公顯形，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吟吟的看着她：“丫頭，這次又是什麽事情？”

“我想……”

明月溪附在土地公的耳邊說了自己的意圖，土地公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在得到一個肯定的眼神作爲答複之後，無奈的歎了口氣，再次消失在原地。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兩個泛黃的厚厚的本子，面帶嫌棄的笑意扔給明月溪：“這是你要的東西，沒想到我老頭兒有一天也會去做偷偷摸摸的勾當！遇上你真是晚節不保！”

明月溪借助兩個賬本，臉上浮現出喜悅，眼睛裏亮晶晶的，随即用手掩着嘴，輕咳了一聲，大義凜然道。

“這怎麽能是偷呢，而且這都是爲了能夠查出真相，還世間一個正義，這可是大功一件啊，您可是功臣！”

“好好好，我老頭子說不過你，你說是那便是了，知道你心急，快去吧！”土地公被她逗的忍俊不禁，無奈的搖了搖頭，消失在了原地。

明月溪的确心急，她隻差把着急兩個字寫在臉上了，土地公一走，她立刻将兩個賬本藏到自己懷裏，步履匆忙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将門窗全都關上，點了燈開始查看。

讓她感到驚喜的是，土地公帶出來的賬本不止一份，除了侯府的公賬，還有一份賬房先生自己寫的私賬，有了這份對比，還愁找不出漏洞在哪裏嗎？

公賬裏的錢是管家負責上報的，裏面不出所料的有很多漏洞，比之布莊的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來他的手并不隻是伸向了祖母的那幾個鋪子。

這裏面的錯誤十分明顯，盡管被人謹慎的糊弄過去，但錢到底是少了太多，也就是一直沒有人查，管家在侯府得到的信任超乎人的想象。

她看完公賬之後，便打開了賬房先生寫的私賬，這裏面的内容，和公賬中大緻相同，但是缺錢漏錢的地方卻被标注的很清楚，雖沒有理由，但寫下這東西的人，無疑是清楚公賬的問題的。

今日賬房先生目光閃躲，她本以爲他也是管家的人，可若是他們二人同流合污，賬房先生也就沒必要寫下一本私賬，這對管家來說，可是緻命的證據。

明月溪将私賬拿起來，托在手中陷入沉思，眸光深沉，幾度猶豫，最終重新堅定起來。

或許，她可以再相信賬房先生一次，如今唯一的知情人恐怕就是他了，若是他肯答應合作，一切都可以順利很多。

她将桌面上的賬本藏進自己的懷裏，推開門，再次朝着賬房先生的院子去了。

她行走在黑暗之中，因爲心中想着事情，所以腳下也走的飛快，沒有注意到暗處有一雙眼睛正在緊緊的盯着她，如同獵人盯着獵物，就連她臉上的表情，也悉數落入對方眼中。

明月溪沒有武功，自然察覺不到，一直到她到了賬房先生的門口，暗中的人才匆匆離去。

她擡手叩響了賬房先生的門，賬房先生開門看到是她，面上浮現出幾分意外，心中咯噔一聲，他慌忙低頭掩飾好自己的情緒，重新正色看着她。

“天色已經晚了，夫人有什麽急事要找我？若是沒有，不如明日……”

“先生。”

明月溪開口打斷了他，将賬本從懷裏拿出來，賬房先生匆匆一瞥就認出了那是自己的賬本，他下意識的回頭往屋裏看，果然，放賬本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

兩人在門口對峙，賬房先生搖擺不定了半晌，氣勢終于萎靡下來，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側身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夫人好手段，既然如此，進來聊吧。”

看着他終于妥協，明月溪心中暗喜，臉上卻仍保持雲淡風輕，微微颔首：“多謝先生。”

兩人在桌前坐下，賬房先生倒了兩杯茶，推給明月溪一杯，到底是有學問的人，此刻并不十分恐慌，隻是面色灰了些，眼神中有幾分沮喪，卻也坦蕩。

“夫人都已經發現了，我便沒什麽好爲自己辯駁的了，這些事情我的确知道，這些賬都是從我手裏過的，夫人您想要如何處置我？”

“處置說不上，先生應該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我要的是真相，這些銀子究竟是誰拿走了，您對侯府一片忠心，又爲什麽幫忙隐瞞？”

賬房先生臉上再次浮現出慌亂，他扭頭避開明月溪的目光，房間裏燭火搖曳，讓他的神情有幾分晦暗不明的糾結。

“我……”

明月溪的目光緊緊鎖在他的臉上，在他要說出拒絕的話來的時候，搶先一步制止。

“先生，這件事情我不查出來，是誓不會罷休的，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麽幫着他，你既然寫下這私賬，就說明你也希望它有被人看到的一天，不是嗎？”

“先生别告訴我，你寫私賬，隻是因爲你想留着自己收藏，若是它不被拿出來，記錄了再多，不過是一沓紙罷了。”

賬房先生欲言又止，被她的話說的心亂如麻，他不安的擡頭，對上明月溪坦蕩明亮的雙眸，突然感到一陣羞愧，讓他的良心再也難以承受。

他一陣無言，“少夫人猜的沒錯，這賬上的漏洞是管家做的，銀子都是他拿去了，每一筆都是。”

“可是你爲什麽……”

明月溪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打斷了，賬房先生搖了搖頭，一臉惶恐，用懇切的目光看着她：“請夫人不要問我原因，明日，我會如少夫人所願，跟你一起去老夫人面前揭穿管家。”

明月溪的餘光瞥到他的手，放在桌上緊張的攥着，骨節都已經泛白沒有血色，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隻差最後一根稻草就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