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生那一天起,慕容峰就被父輩宣稱是大燕皇族最純正的血脈,身上肩負光複大燕國的曆史使命。父輩們已經爲他搭好橋:逍遙閣經過兩代人的努力,門生已遍布天下。隻要慕容家的人有心起事,未必不能成功。
可惜,慕容峰志不在此,年少下山遊曆,五代的戰亂導緻的民不聊生令他對權力階層爲一己之私興起無妄戰亂深惡痛絕。
父輩們對他越是逼迫,他心裏就越是抗拒,實在拗不過這沉重的家族使命,就一走了之,跑去南唐去找自己仰慕的師妹朱無霜。
朱無霜是南唐将領朱俊的妹妹,十五歲那年獨自一人來到缥缈峰拜師求醫。
當時逍遙閣的掌門人是慕容峰的父親慕容松,因諸侯戰亂不絕,爲掩人耳目,逍遙閣這個時候是打着醫聖的名号,暗中培養習武人才。
朱無霜一介女子叩響山門要學醫拜師,顯然是個麻煩,因此被慕容松拒之門外。
這朱無霜也是個暴脾氣,逍遙閣不接受她,她就在山下搭個茅草屋住下來,一面鑽研身邊的醫書提升自己,一面替人看診積累經驗。
時間一長,缥缈峰中的慕容家族就坐不住了,年少的慕容峰聽說後,就找幾個人拌山賊去吓唬她,想借此趕她離開。
不料,這姑娘年紀不大,武功竟一點也不差,派去吓唬她的人沒把她吓跑,反而自己一個個臉上刮了彩,屁滾尿流地狼狽逃竄回逍遙閣。
慕容峰看到那幾個家丁被朱無霜自制的毒藥毒得豬頭香腸一般的嘴臉,來了興趣,“這姑娘是個人物,讓我去會會她!”
當天下午,慕容峰就換了衣服,扮成盲人敲響朱無霜的屋門,“姑娘,聽聞姑娘醫術高明,在下天生失明,請姑娘救治!”
無霜上前瞄了他一眼,“你不盲,走吧。”
慕容峰略有意外:這姑娘确實有兩把刷子,才瞄了自己一眼就看破一切。可既然來了,不氣走她怎麽能行,因爲賴在門前大聲嚷嚷:“是你醫術不行吧!在下辛苦走了一路,好不容易找到此地,您卻連看都不願意幫我看。姑娘既然敢在醫聖山下挂招牌行醫,難道隻想想借醫聖的名号招搖撞騙!”
無霜放下手中的藥籃,讓他坐下,細細幫他檢查一番,心中憋着火,“你裝得挺像,可能看見就是能看見,何必無端生事!”
“我真的看不見!姑娘如果不行,就别誤人病情!”
無霜站起來指了指大門,“我确實治不了你,你既然來了,不如直接上山去找醫聖吧。也許慕容閣主有辦法治你!”
慕容峰笑道,“我去找過醫聖了。慕容閣主說,姑娘在山下賴着不肯走,借着醫聖的地盤給人行醫治病,讓旁人誤會你是逍遙閣的嫡傳弟子。這手段實在讓人不敢苟同。可事已至此,逍遙閣也不能白吃這個啞巴虧。如果姑娘你能治好在下,閣主就願意破格收你入門!如果你不行,還請姑娘趕緊離開,不要壞了醫聖的名聲。”
無霜冷笑,“你果然跟那假扮山匪的是一夥兒的!”
慕容峰微笑反問,“那姑娘你是能治,還是不能治?”
“跟我來!”
慕容峰裝模作樣地在空中比劃,“去哪兒?”
無霜拉着他的盲杖就走,氣力淩然而又克制,明顯對尋釁滋事的他很不耐煩。
而慕容峰秉承氣死人不償命的信念,順着她拉着盲杖的方向走走歇歇,一路上還嚷嚷不斷,“姑娘你慢點,我看不見!”
無霜置若罔聞,被惹毛了就沖他來一拳,卻被他靈敏鉗住,無霜笑笑,“你看得見嘛!”
慕容峰一甩手,“習武之人,看不見,總能感覺得到。姑娘如果想用這個給我治眼睛,未免幼稚!”
無霜冷然一笑,“好啊,繼續走!”
不多時,兩人走到一個湖邊,無霜停住腳步,“你繼續往前走!”
慕容峰了然一笑,“姑娘你帶路的,你不走了,我怎麽走?你如果想用懸崖峭壁,或者别的什麽東西來害我,那我找誰說去?”言畢,他踢塊石頭進去,發出“叮咚”的水聲,“原來是水啊,姑娘想用這個治我,手段可一點都不高明。”
“我如果想害你,會把你丢進萬丈深淵!你給我下去!”無霜一踹腳,他順勢靈敏拽住無霜的衣袖,竟就着功力将她一起拽下水。
慕容峰在水中洋洋得意,“姑娘,你治不好我的眼睛,也不用謀财害命吧!”
無霜氣得在他臉上比劃了半天,他依舊不動聲色,無霜靈機一動,捏着他的鼻子就将一包迷藥灌進去,在他驚慌嘔吐的瞬間使輕功拖他上岸,“給你吃藥,你吐什麽!”
慕容峰使出功力逼出部分迷藥,稍稍清醒,“據我判斷,你這可不是治病救人的藥!”
無霜清冷一笑,“原來你自己懂醫術啊,那能不能判斷,你還有多久能倒下?”
慕容峰一陣眼暈,眸光迷糊了一下,“我想,就現在了。”言畢倒地昏睡。
迷藥對慕容峰這樣的醫藥行家,一般奈何不了多久,可這次中了無霜的迷藥,他竟奇迹般地昏睡了兩個時辰,等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卻發現身邊圍着一大群穿得花花綠綠,打扮得風風騷騷的女人正争前恐後地對自己上下其手,“哇,這位小爺就是逍遙閣的慕容公子,長得真是一表人才啊!”
他驚恐地彈跳起來,本能地推開那些輕薄的女人,幾乎連滾帶爬起沖出房門,卻被抱着雙手,女扮男裝站在一旁看戲的無霜撞個正着,“你看得見嘛!找得到大門,躲得了她們!”
“慕容公子,來啊!”
慕容峰回看了一眼那些向自己沖來的妓女,渾身的雞皮疙瘩此起彼伏,連忙抓起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無霜使輕功一溜煙地逃走了。
逃出青樓,他還一邊喘着粗氣緊張地東躲西避,一邊不停回頭看,生怕那些人又追上來,好像被那些人摸過是吃了十輩子的大虧一般。
這滑稽的場面瞬間逗樂了無霜,“沒想到啊,逍遙閣名喚逍遙,慕容公子竟然如此害羞!”
慕容峰大受刺激,惱火地指着她,“你,你到底是不是個姑娘!”
無霜冷傲道,“我上山第一天就說過,不要拿我當個姑娘,你們男人能做的,我都能做!是你們慕容閣主不信,非說本門不收女弟子。既然慕容公子如今也懷疑我不是個姑娘,那是不是就說明我就是個男人,可以入門拜師了。”
慕容峰被怼得無言以對,想了想問她,“你一個姑娘家,爲什麽一定要來逍遙閣學醫?”
無霜微微低頭,片刻後鄭重而又堅定地回答,“因爲我的兄長和丈夫,他們都是殺人的,所以,我想救人!”
慕容峰大受感染,沖着她這一句話,他頂着被父輩責罵的風險帶她上山拜師。
無霜天賦異禀,很有悟性,在缥缈峰三年,逍遙閣衆人對她心服口服,沒人因爲她是個女子而輕視她。也是因爲她的存在,讓慕容峰大膽地開放了招收女弟子的門規,連當時的閣主慕容松都十分欣慰,“峰兒,看來爲父是真的老了。逍遙閣,以後就指望你了。”
慕容峰心中隻叫苦:在他看來,逍遙閣想要強盛,目的單純地辦學是正道。
所以,在無霜離開逍遙閣之後,他也爲躲避家中的壓力,悄悄跑去南唐遊曆。
在這裏,慕容峰第一次結識了無霜的兄長朱俊,還有無霜的未婚夫林躍。幾碗酒下肚,三人一見如故,談天說地,高山流水,很快義結金蘭。
可是,就在無霜即将與林躍完婚之際,宋軍攻來,林躍和朱俊帶兵抵抗,幾仗下來,林躍戰死,朱俊被俘。
慕容峰利用人脈關系,四處奔走,花了不少心力才救下朱俊,無霜也曆經千辛萬苦找到林躍的屍首,安葬入土。
自此,無霜心碎,決定做林躍沒過門的寡婦,朱俊也因愧對南唐國主,決定帶家眷歸隐。
看着無霜跪在林躍的墳前悲痛欲絕,慕容峰也心疼不已,他自見到她的第一面就被她與衆不同的性子吸引,隻是那時知道她已經有了未婚夫婿而未能表露。
如今林躍已死,他覺得自己又有了機會,卻又爲自己趁虛而入的行爲陷入無盡的懊惱與自責。便一直默默守在她身邊,希望她能盡早走出林躍之死的陰霾。
轉眼又過了三年,朱俊夫人看出慕容峰的心意,就幫忙說和,“無霜,林躍已經走了,你也不能一直誤了自己。我看慕容峰人很好,對你也一直癡情不忘,你就答應他吧。”
無霜不爲所動,最後連朱俊也幫忙勸,還不斷以長兄張嫂的身份對她施壓,尋求一切能夠撮合她與慕容峰的機會,令無霜不堪其擾。
那一日,她提着寶劍找到慕容峰,“你真的想娶我嗎?好,我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赢我,我便應你!”
慕容峰心中升起希望,可是,他跟無霜僅僅隻過了兩招就發現了問題:無霜知道打不過他,所以幾乎在用命跟他做殊死一搏。
這不要命的打法讓他驚恐,也讓他大受挫敗,“無霜,你這是在做什麽!”
無霜目光決然,“少廢話,要打就打,不打就滾蛋!”
無霜接連出招,他頻頻後退,最後退無可退隻能束手就擒。
無霜大怒,“你幹什麽!”
他閉眼歎息,“不用了,我輸了。”
兩汪清泉幾乎從無霜的眼眸中噴出一般,她憤然丢手,“我不想再見你!”言畢飛身離開,給兄嫂留下一封信,就開始了雲遊行醫的人生。
慕容峰說,“在她以命相博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輸定了。”
朱俊夫人長歎一聲,“她從小的脾氣就是這樣,尤其跟她哥哥學了武功,就更沒人管得了。說要上逍遙閣拜師,留下一封信就一走三年;說要離開,竟然又這麽走了,這次不知道又要走多久。哎,女孩子,也許不該如此放任,還是乖巧一點的好!”
慕容峰動情道,“可這才是我認識的無霜!”
無霜這一走就是十五年,偶爾回家看看兄嫂也隻呆一兩天就走。
慕容峰一直在等她,一直堅持不娶,父親逼得緊了就離家出走,慕容松也奈何不了他。
十五年後,無霜再次回到家,見到了那個灑脫不羁的熟悉的慕容峰,堅硬僞裝的心禁不住頃刻情意滾滾,話不多說直接問他,“慕容峰,這麽多年了,你如果還想娶我,那就拿出你的實力,打赢我!如果這次你還不戰而退,我永遠都不會再見你!”
慕容峰信心滿滿,“不會了,這次,我一定讓你答應我!”
于是,兩人順利比武,又匆忙地在張家辦完了婚禮,完成了多年夙願。
洞房之夜,無霜問他,“你爲什麽不娶親,爲什麽要耽誤自己這麽多年?”
他笑着說,“如果新娘子不是你,娶了還不如不娶。”
“我這個年紀,可能已經沒辦法給你生兒育女了,你不後悔嗎?”
慕容峰欣然大笑,“這樣正好。我被慕容家的祖訓壓得喘不過氣,如果沒有兒女,正好找到借口解散逍遙閣,以後隻過屬于我們自己的人生。”
無霜感動地倒入他的懷中,“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一直都愛你。但是,我不能原諒自己對林躍的背叛,不敢面對你。可你爲什麽直到今天才肯打敗我!”
慕容峰心中一顫,“對不起,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