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奔騰而至,熱氣恣肆,洛京被捂在厚厚的棉被裏,起了一身痱子。人走到哪裏,都熱得站不住腳。
大理寺後院,肖叔倫滿頭大汗,他倒不是熱的,是急的。
“高景川沒事吧?他怎麽樣了?到底怎麽樣了?”肖叔倫站在高景川門外,來回踱步。
青澤蘭拉開門,神色冷淡“景川需要休息,你别來打擾他。”
“他……”
“砰!”門毫不留情地合上,肖叔倫被拒之門外。
“叔倫。”梁爾爾走了進來,拿了把扇子,幫肖叔扇扇風,“高少卿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你不用擔心。”
肖叔倫低頭不語。
“叔倫?”
“都怪我……”肖叔倫沉沉低着頭,肩膀繃得僵硬,“如果那天我也去的話,高景川就不會受傷了,說不準還能抓住騰青光……”
“事情已經過去了,你……”
肖叔倫攥緊拳頭,轉身就走!
“叔倫,你去幹什麽?”梁爾爾攔住他,怕他沖動。
“我去抓騰青光!”
梁爾爾歎口氣“你去哪裏抓人?”
“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麽抓啊?”
“一家一家的搜查!”
梁爾爾搖頭“你這樣會擾民的,上頭怪罪下來,有你受的。”
“可我不想就這麽幹等着!”肖叔倫說完,攥着劍,埋頭走了!
“叔倫!叔……”
“他心裏内疚,讓他去吧。”鄒藍站出來,沖梁爾爾道。
梁爾爾輕輕歎口氣“這件事,也不怨他啊。”說着,揉了揉眉心,又道“鄒藍,你去跟着他。我不放心。”
“……”
鄒藍站着,一動不動。
“你不想去啊?”
“我得跟着你。”鄒藍說。
“跟着我?”
“對。”
“你跟着我幹嗎?”
“那個人知道你還在京城。”
梁爾爾恍然“你是擔心他來殺我?”
鄒藍颔首。
“沒事的!”梁爾爾擺手,“這裏是大理寺。”
鄒藍依舊搖頭“那個浪客,武功極高。”
梁爾爾看着鄒藍。
鄒藍神色堅定,回視梁爾爾。
四目交接。
梁爾爾看進進鄒護衛的眼眸中,黑色的漩渦倒影着她的臉。
不知怎麽的,梁爾爾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輕咳一聲。
“算,算了,随你開心吧。”
…………
…………
肖叔倫找了整整三天,幾乎是不眠不休,在洛京大肆搜捕。
“叔倫!”梁爾爾從黃昏等到半夜,被叮了好幾個蚊子包,終于截住了披星戴月的肖叔倫。
“小表姐?你有事?”
“沒事!”梁爾爾上前,說道“我是來勸你休息的!三天了,你再這麽找下去,騰青光還沒抓到,你倒是先累垮了。”
肖叔倫雙目下一團黑,但是精神卻被吊得足足的“沒事,我沒事。”
“還說沒事,三天沒好好休息,能沒事嗎?”
“小表姐,我必須找到騰青光!”
“叔倫!”
這邊肖叔倫已經轉身走了,路過高景川的院子,望了一眼,攥緊了手中的劍。
梁爾爾長長歎口氣,不經意一仰頭。
月明星稀,銀白的月華給人間塗抹上一層白粉,就隻差一點朱砂紅,便畫成一張美人臉兒。
“明天,我們陪着叔倫一起找吧!”梁爾爾對身後的鄒藍說。
“嗯。”
梁爾爾往自己房間走去“對了,宋有行跟那個黑衣女人,還是什麽都問不出來嗎?”
“嗯。”
“宋有行還有這麽忠心的一面?倒是叫人刮目相看。”
鄒藍頓了頓,說“他不似忠心,倒像是被威脅。”
“哦?”
“但是他們都不說。”
梁爾爾道“不說也沒關系,等找到騰青光,一切都明了了。”
“嗯。”
梁爾爾微微一停頓頓“到時候,我們也能離開了。”
“嗯。”
“你怎麽就這一個音,換一個嘛。”
“……”
“幹嘛不說話?”
“……”
“鄒藍?鄒護衛?你說話啊!”
“早點休息。”
“……”
天一亮,梁爾爾便拉着鄒藍一起幫忙去找騰青光,雖然梁爾爾也沒線索,但是,總比什麽也不做強。
“叔倫這三天一直在查城南,我們今天去城北看看。”
鄒藍點點頭。
兩人一同走出大理寺大門。
梁爾爾一邊走,一邊說“我們從城北的民宅開始查吧,就從……”
“當心!”鄒藍輕呵一聲,猛地攥住了一直飛箭。
那箭鋒停在梁爾爾的眉心前,隻差一寸,便會要了她的命。
鄒藍臉色陰沉,正要去追。
“等一等!”梁爾爾道,“上面有紙條。”說着,将紙條取下來,抖開。
“敬梁小姐,雲來客棧,天字一号。”
梁爾爾看鄒藍“這是什麽意思?”
“一個地點。”
梁爾爾道“我們去看看!”
鄒藍攔住她“萬一有埋伏。”
“有你在,沒事的!”梁爾爾道,“再說了,客棧裏向來是人來人往,有埋伏,也不會設在那裏。”
“走吧!”
鄒藍隻能跟了上去。
…………
…………
雲來客棧中,梁爾爾與鄒藍讓這家的店小二領着,進了“天”字一号房。
屋中并無任何異常,梁爾爾與鄒藍四目相視。
“這裏就是你們要的房間!”店小二熱情介紹,“兩位客官,我們這裏的被褥都是定期翻曬的,您就放心睡……哎?”
店小二一怔。
梁爾爾與鄒藍也目不轉睛看着屋中的床帳。
薄紗床帳是放下了的,隐約能看到床上的被褥隆起了,像是躺着一個人。
“這,這是怎麽回事?”店小二抓頭不解。
擡手就要掀被褥。
“慢着!”梁爾爾喊住他,看向鄒藍。
鄒藍将梁爾爾護在身後,用劍挑起了被子!
“啊!!!”店小二見到被褥下的東西,失聲尖叫!
梁爾爾臉色微白,一把攥住拳頭,深呼吸,才讓自己平複下來。
被褥下,是一具男屍,無頭男屍!
…………
…………
無頭屍體被送到了大理寺停屍間。
肖叔倫緊鎖眉頭,死死盯着屍體,梁爾爾與鄒藍站在他身旁。
“這是騰青光吧?”梁爾爾用手帕捂着鼻子,說話悶聲悶氣。
鄒藍道“看衣服與身量卻是是騰青光。”
“但是,沒有頭……”梁爾爾喃喃。
肖叔倫說“客棧的裏的人都問過了,根本沒人知道屍體是什時候放進去的。”
“所以,到底是不是騰青光啊?”梁爾爾看兩人。“我認不出來。”肖叔倫道,“除非是跟他很熟的人,大概能認出來。”
梁爾爾挑眉“比如說,那個黑衣女人還有宋有德兄弟?”
肖叔倫點頭,說道“我這就将騰青光的屍體給他們看,看看他們有什麽反應!”
…………
…………
大理寺的牢房中,無頭男屍被擺在那三人面前。
那黑衣女人直接崩潰,尖叫朝着肖叔倫抓過來,扯動手腳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你們敢殺了宮主!?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宋有行看到屍體,沒有任何傷心,目光狠狠地看向了肖叔倫,吊着虛弱的氣息,聲音嘶啞“你們殺了他……你們殺了他……”
“哥,他真死了?”宋有德連滾帶爬,摸到宋有行身邊,“騰青光真的死了?死了?!”
“死了……他死了……”
“他死了,我們怎麽辦?!”宋有德胡亂抓着,“他死了,我們的毒怎麽解開!我們怎麽活下去啊?!”
一旁的鄒藍聞言,看了看梁爾爾,兩人不語,繼續聽着。
肖叔倫雙手背後,緩緩說道“這些年,你們都爲騰青光做了什麽事?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
“說出來?”宋有行扯着嘴角笑了,胸口像是漏風的風箱,“我們反正都要死了,爲什麽成全你?!”
肖叔倫眯起眼“死也有很多方法。有痛快的,也有痛苦的。”
“你以爲我會怕?!”宋有行揚起下巴。
“你還就是怕……”梁爾爾嘀咕了一聲。
“……”
“是你!”宋有德身體一僵,忽然受了驚一般,厲聲叫喊起來,“是你!是你!”
衆人紛紛看他,隻見他胡亂抓着“是你!楚王府的女人!”
梁爾爾“……”
“哥!”宋有德急切摸向宋有行,“我記得她的聲音!就是她燒了赭蕈,就是她弄瞎我眼睛!”
肖叔倫聞言,看向梁爾爾。
梁爾爾望着宋有德,揚起下巴“我們見過嗎?”
“不要裝了!就是你!我這輩子不會聽錯的!就是你!”
“莫名其妙。”梁爾爾轉身離開。
…………
…………
走出大理寺牢房,肖叔倫快走幾步,跟上梁爾爾。
梁爾爾說“看他們的反應,那屍體确實是騰青光的屍體。”
“嗯。”肖叔倫頓了頓,看向梁爾爾,道“小表姐,事情到此也算告一段落。”
“是啊。”梁爾爾笑道,“你現在可以給高少卿一個交代了。”
肖叔倫不置可否,轉而說道“你也可以離開洛京了。”
梁爾爾一頓。
肖叔倫說“我知道,你其實早就想離開洛京了。”
梁爾爾搔搔鼻子“有那麽明顯嗎?”
“小表姐,現在騰青光找到了。你可以跟着鄒護衛,一起離開了。”
“可是,殺騰青光的人……”梁爾爾不放心。
“這是我需要查的。”肖叔倫打斷她,“小表姐,你不是大理寺的人,這種事情,就不要插手了。”
梁爾爾聞言一怔“叔倫,你……”
肖叔倫一笑,說道“我聽爺爺說,明天可能會變天下雨呢,小表姐,到時候,你想走就走不了啊。”
梁爾爾微微眯眼。
“小表姐,我還有事,就不送你啦!”肖叔倫擺手。
“嗯。”梁爾爾點頭,說道,“等高少卿醒了,帶我向他問好。”
“沒問題!一路順風!記得多給我寫信!”
“好。”梁爾爾颔首,看向鄒藍,“咱們走吧。”
“嗯。”
…………
…………
梁爾爾與鄒藍一同走出了大理寺。她頓住腳步,往後看了一眼。
正值晌午,太陽壓在頭頂似乎要将萬物烤化了。大理寺繃直腰杆,在焦熱下,正挺筆直。
“怎麽了?”鄒藍看梁爾爾。
梁爾爾自言自語似的“叔倫……跟前世一樣。”
“一樣?”
“嗯,一樣。”梁爾爾笑笑,說,“走吧,也是咱們離開的時候了。”
…………
…………
皇宮中,禦書房。
“梁爾爾要離開洛京?”蕭奉肅本來在看奏折,聽見周成彙報,手中奏折放下,“她的金簪還沒找到,就要離開?”
“是的!”周成說道,“梁姑娘已經出了大理寺,正往永定門走去。”
“把她攔住。”
周成拱手“皇上,要如何攔?是硬攔嗎?還是……”
蕭奉肅擺擺手“不許用硬的,她不是在找金簪嗎?就說朕找到了,将她帶到宮裏來。”
“是!”
…………
…………
梁爾爾看着眼前的永定門,轉頭看鄒藍“你說,這次我們走出城門之後,後面還會不會有人将我們喊住啊?”
鄒護衛稍微遲疑“應該沒有……吧?”
“你也覺得是應該啊?”梁爾爾失笑,“走吧,咱們去試試!”
兩人往城門走去。
一個人迎了上來,看住兩人去路。
“梁小姐。”周成拱手。
梁爾爾眨了眨眼睛,一扶額“你是……哪個衙門的?”
周成一頓,說道“我們主子撿到了您的金簪。”
“金簪?”
“他請您過去一見。”
梁爾爾眉梢微揚“你們主子是誰啊?”
“見了,您就知道了。”
“哦?”梁爾爾意味深長,看了看鄒藍,壓低了聲音“說不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走吧。”梁爾爾沖周成道,“帶路!”
“是!”周成恭恭敬敬。
…………
…………
“你确定,你沒帶錯路?”梁爾爾跟着周成走了一路,看着眼前越來越近的建築,心下猶疑。
“就是這條路。”
“可是再往前走,就是皇宮了,你主子不會是宮裏的吧?”
周成沒有回答,說道“梁小姐,請跟我來。”
三人一直走到了皇宮城門,周成亮了手牌,那守城侍衛恭恭敬敬。
“周大人,請。”
周成看向鄒藍“我們主子隻見梁小姐一人,請你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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