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貞女學堂有兩處用飯的地方,一個是食珍苑,一個是食馐苑。
兩個地方的區别在于食珍苑裏有廚房有廚娘,飯食,但是用餐的地方比較粗狂,就是一排大桌子,一列列長椅子。
而食馐苑則是一個單純用餐的地方,這個地方很是講究,本是一間極大大屋子,裏面用屏風切隔成一塊塊的小地方,清幽雅緻,很适合這些大家閨秀。
平時,這裏的女學生都是從家中帶來夥食,然後在食馐苑用餐。
沈歸雁問梁爾爾想去哪裏吃飯。
梁爾爾想了想,今天好像楚王府的廚娘沒有給自己準備午飯。
“去食珍苑吧。”她說。
“好。”
沈歸雁應了一聲,兩人往食珍苑走去。
等到兩人站起來之後,高靈雨也緩緩地站起了起來,走起來,就跟在梁爾爾四五步遠的地方。梁爾爾往哪裏走,她就往哪裏走。
沈歸雁不僅回頭看了看高靈雨,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說道“高小姐,你也去食珍苑嗎?”
高靈雨沒有回道,遮在鬥笠下的頭,輕輕地點了點。
“一起去吧?”沈歸雁提議。
鬥笠下的頭,繼續點呀點,看起來很開心。
沈歸雁不由開口道“高小姐,高少卿是不是你哥?”
高靈雨開了口,道“你認識我哥?”
“認識。”沈歸雁說,“高少卿幫過我的。”
“是嗎?”高靈雨笑了笑,“我哥這人,就是面冷心熱的。”
還真是如此,沈歸雁不僅笑了笑。
高靈雨忽然轉頭,又看向梁爾爾,忽然問道“梁小姐,你跟我哥很熟吧?”
“怎麽這麽問?”梁爾爾道。
“因爲,我哥從來不在家中提起案子或者其他姑娘,除了你。”高靈雨笑道,“我哥提過你好幾次了。”
“是嗎?”梁爾爾一邊說着,一便不動聲色地打量高靈雨。
“倒談不上有多熟。”梁爾爾頓了頓,說道“我表弟是肖叔倫,他跟高少卿經常在一起,所以,我也偶爾見過高少卿幾面。”
“這樣啊……”高靈雨喃喃,鬥笠下,看不出什麽表情來。
“爾爾,到了。”沈歸雁指着食珍苑的牌子。
三人一起走進食珍苑。
“小哥,今天有什麽吃的?”梁爾爾開口問道。
食珍苑有專門負責夥食的小厮,聽見聲音,上前來與梁爾爾說道“今天是餃子。”
“什麽餡兒的?”梁爾爾問。
“魚肉。”
梁爾爾聞言,微微一怔,魚肉餃子,那……
她剛想到這裏,那個喜歡吃魚肉餃子的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蹦蹦跳跳的奶娃娃。
“面團!你也來吃餃子啊?”殷無傷笑得眉眼彎彎,小跑到梁爾爾面前。
小家夥背着手,不僅多看了小七幾眼。
“小哥哥,你今天的衣服好看。”他說。
小七低着頭,沒有出聲。
一旁,梁爾爾的目光越過殷無傷看向那個帶他進來的男子。
殷無疾……
他們上次見面,還是在寶明山的破廟中。恍惚一算,也有一年時間了。一年未見,殷無疾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他依舊是書生打扮,穿着白衣,臉色透着蒼白的病态。怎麽看,他都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病恹先生。誰能想到,這人,翻手覆手間就能取人性命。
“殷先生……”梁爾爾拱手,行了禮。
“梁小姐。”殷無疾彬彬有禮回了禮。
梁爾爾不禁有些感歎,想他們上一次見面,那時候,她給殷無傷包了魚肉餃子。如今在惠貞女學堂,又因爲一碗魚肉餃子,站在了彼此的對面。
殷無疾的目光,越過梁爾爾,在沈歸雁臉上逡巡片刻,落在一旁高靈雨身上。
“夫子。”沈歸雁行禮。
高靈雨見狀,也行了一禮。
“你……是……誰?!”殷無傷這次注意到高靈雨,他忽然一蹦,炸了毛兒的貓似得,指着高靈雨問,聲音微尖,“你究竟是誰!”
“我是高靈雨。”高靈雨開口,緩緩說道。
“你哪個?!”殷無傷小肥手,指着高靈雨,不客氣,張口就說道。
衆人聞言一驚,下意識看向高靈雨。
高靈雨似乎不爲所動,甚至聲音帶些笑意“小公子,莫要胡說。我自然是我,還有哪個隻說的?小公子,你是不是認錯了人了?”
她說着說着,微微俯身一動。
殷無傷迅速閃身,一雙眼睛,直直盯着高靈雨,小眉心皺了起來,他那目光,像是幼獸的警惕,又似乎帶着些躍躍欲試地挑釁。
“你……”殷無傷擺好了架勢。。
“無傷。”一旁,殷無疾擡手,橫在了小無傷的小胸膛,輕聲說道,“不許無禮。”
“可是……”
“我再說一遍,不許無禮。”
“好,好吧……”殷無傷像是被戳破了皮兒的湯圓,軟塌塌地歎了口氣,點頭,退下了。
“餃子!餃子來了!”食珍苑小厮的聲音,終于打破了這種尴尬的局面。
梁爾爾笑了一聲,帶着沈歸雁入座。
高靈雨坐在了兩人對面。
沈歸雁對高景川心存感激,對高靈雨自然也愛屋及烏了起來。
“高小姐,這裏的餃子很不錯,你一會兒好好嘗嘗。”
“是嗎?”高靈雨客氣的很,說“謝謝。”
“除了餃子,這裏的……”沈歸雁的話沒說完,就卡住了,因爲一群人香袖飄飄地走進了食珍苑,這場面,給那食珍苑的小厮都吓到了。
他在這裏打掃一年多啊,還沒見過這麽多的大家閨秀,跟商量好了似得,齊刷刷地一起來食珍苑。
“這,這……”小厮抓腦袋,爲難地,自言自語,“廚房的飯菜根本不夠啊……”
“我們不是來吃飯的。”不知是那個小姐聽見了小厮的話,開口說道。
小厮聞言詫異,不解,不吃飯,來食珍苑做什麽?
“我們來喝水的。”那人歪頭一笑,說道。
說完之後,掃了一眼食珍苑的椅子,壓下眼中的嫌棄,提裙坐下了。其他人見她這般,也紛紛坐下了。
坐下的位置有些巧妙,全部是對着高靈雨的方向。
梁爾爾跟沈歸雁坐在高靈雨對面,背後齊刷刷的視線,讓人有些不自在。
沈歸雁輕輕扯了扯梁爾爾的袖子。
梁爾爾低聲道“沒事。”
沈歸雁歎口氣。
這時候,他們的餃子端上來了。
白胖胖的魚肉餃子,看着就有食欲。梁爾爾拿起筷子,咬了半個。
“恩!”梁爾爾點頭,與沈歸雁道,“好吃,你嘗嘗。”
沈歸雁也嘗了一個,然後,又禁不住再吃了一個,點頭道,“恩!恩!确實很還吃,比之前還好吃!”
好吃是一定的!前世的時候,就因爲廚娘的魚肉餃子味道太好,院長請她親自教這些大家閨秀下廚來的。
不過此時,魚肉餃子再好吃,也沒人在意。一衆人,不動聲色地盯着高靈雨看。
她吃飯……總要摘下面紗來吧?
高靈雨此人,占據美人榜榜首兩年,但是真正見到她的人,卻寥寥無幾。
如今坐在食珍苑的一衆大家閨秀都沒見過高靈雨真正的面目,她們多多少少對這個天下第一的長相很好奇,不知她是真的驚爲天人,還是傳言有所誇張?
高靈雨看着眼前的餃子,沒動。
衆人也不動,一個個屏氣凝神,望着她……
那邊,梁爾爾與沈歸雁都吃完一碗了,這邊,高靈雨連筷子都沒有拿。
“啪!”終于,那群圍過來的大家閨秀中,有人沉不住起了,直接站起身來,沖着高靈雨走了過來。
“高小姐。”那小姐穿着一件妃色衣衫,眉目微揚,帶着幾分蕭景瓊的神韻,聲音清脆,“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兒吧?”
高靈雨擡起頭,不置可否。
“既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就把鬥笠白紗摘了,讓我們一瞻風采!”
她話音落下,自由有人跟着應和。
“是啊,高小姐,你這個天下第一美人兒,我隻在畫裏見過。”
“可不是。”
“今日既然有機會,便讓我們看看吧。”
“對啊,對啊……摘下鬥笠,讓我們瞧瞧。”
面對一聲聲要求,高靈雨一沉沉地低着頭,攥着手指,一言不發。
“高靈雨,你不會跟畫中不一樣吧?”
人群中有人幸災樂禍,隻是還沒繼續下去,就被高靈雨打斷了。
高靈雨不是用聲音打斷人,而是她忽然撲到在了桌子上!
衆人見狀,紛紛閉了嘴,齊刷刷地帶看着她。
“她,怎麽了?”
就在衆人驚慌不解的時候……
“你們誰想看?”高靈雨忽然坐正了身體,她的聲音與之前不太一樣,微微含着笑,隻是那笑,讓人聽着不甚舒服。。
“我想看!”那妃色衣服的姑娘道。
高靈雨的聲音從面紗下傳出來,不緊不慢,她說“那……看完之後的代價,也是要付的。”
“什麽代價?”
“一雙眼。”高靈雨說。
“什麽?!”衆人聞言一驚,一旁的沈歸雁,夾起的餃子直接吧嗒一聲掉進了碗裏。
身旁的梁爾爾倒是很淡定,依舊低頭吃餃子。
“高靈雨,你,你什麽意思?”有人不太相信,這話是從高小姐嘴裏說出來的。
“意思很明顯啊。”高靈雨一歪頭,說,“看完之後,自毀雙目。”
“……”
話音落下,食珍苑中,久久無人開口說話。
“你……”
“你真是……”
一種大家閨秀愣了一下,實在想象不出,這種話,是從高靈雨口中的說出來的。
她是王侯之女,從小受過大家閨秀的教育,怎麽大庭廣衆說出這種話來?!
“還要看嗎?”高靈雨緩緩靠近那可妃色衣服的小姐。
“有什麽不敢的!”那小姐揚起下巴!
“好。”高靈雨笑了笑,說,“那你跟我來……”
“啪嗒!”梁爾爾忽然放下了筷子。
本來衆人的視線都在高靈雨身上,梁小姐忽然這麽動作,衆人又紛紛看向他。
“我也想看。”梁爾爾忽然沖高靈雨說道。
“不過……”她話鋒一轉,又道,“能不能等到下學啊?”
“爲什麽要等到下學?”那小姐問。
“因爲,夫子要上課了。”梁爾爾說着,轉頭看向一旁的殷無疾。
殷無疾放下筷子,輕輕笑了笑,聲音氣虛,但是衆人聽得一清二楚“去書堂等我。”
在書堂中,夫子的話,就等同于聖旨。這些夫子都是被千挑萬選出來的,與太後關系密切。這裏的小姐們,都不傻,誰也不想得罪夫子,從而被太後注意道。
“放學就放學!”那妃色衣服的小姐沖高靈雨一努下巴,轉身離開了。
她走了,這出戲也就落幕了。
梁爾爾看看高靈雨,笑了笑。
高靈雨轉身離開。
看着高靈雨走遠了,梁爾爾一把拉過小七,聲音急切,說道“快,讓鄒藍通知高少卿,讓他來女學堂一下!”
小七微微一頓,可能是想不通梁爾爾爲什麽要叫來高景川。
“記住,讓他悄悄地來!”梁爾爾道。
“是。”小七立馬出去了。
梁爾爾沖殷無疾拱了拱手“剛才多謝了。”
“舉手之勞。”殷無疾微微颔首。
…………
…………
高景川來到女學堂的時候,氣息還不穩。
他是從後院翻牆進來的,一見到梁爾爾,張口就道:“是不是靈雨有什麽事?”
梁爾爾颔首。
“她怎麽了?”
梁爾爾便将之前在食珍苑發生的事情,說給了高少卿聽。
高景川聽完,緊鎖眉頭,道了一句“不好。”
梁爾爾聞言,輕輕歎口氣,不僅回憶起《大家閨秀》中的内容。
高靈雨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兒,但是,幾乎從來不露面。
同樣是侯門小姐的徐玉萱,終于找到機會,将高靈雨攔住。
“你真人長什麽樣子?是不是跟畫上一樣?是畫中更美,還是比本人更美?”
“你想知道?”
“是啊。”
“我可以給你看,但是,看完之後,你要把你的眼睛給我。”
“什麽?”
“看還是不看?”
那徐玉萱以爲高靈雨是在開玩笑,便點了頭。
第二日,徐小姐眼睛被人挖走……
“她現在在哪裏?”高景川開口問道。
“書堂裏呢。”梁爾爾說,“夫子正在上課。”
“多謝了。”高景川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