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這首舊時代的詩句描繪眼前的少女再合适不過。
溫香軟玉在懷,冷杉的大腦幾乎宕機,這是一種什麽情況?
就算再遲鈍,冷杉也能夠清楚,懷裏這個宛若天使一般的少女就是那封郵件開啓之後的傑作。
羽翼輕柔,蹭得他的鼻翼上,滿是女孩清雅寡淡的香氣。
“你終于回來了。”
懷裏的女孩是這麽說的。
近在咫尺,冷杉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襟感受到少女皮膚的溫度,她面龐溫潤,一對如水般的眸子,靜靜地望着僵硬的少年。
“你是……什麽人?”
他憋了半天,終于從喉頭擠出這樣一句話。
“我是……什麽人?”
如同小貓般依偎在冷杉懷裏的少女歪了歪腦袋,她藍色的眼睛撲閃着,語氣中滿是彷徨和迷茫,“我的名字是……年。”
“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冷杉詫異,他自小和哥哥相依爲命,鮮有社交,而哥哥消失之後,他所結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除了今天聚會的那三個,就再沒有其他人。
“是的,他讓我等你。”
名叫年的少女點點頭,她翹起一根手指撐起下巴,做出思考的姿态。少女晶瑩的指尖點在潔白無瑕的皮膚處,顯出一個俏皮的模樣。
“我從出生起,就一直在等你。他告訴我,耐心點,你一定會出現。”
“你認識我?”
少女笃定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
“但我知道你是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出現,隻要你出現,我就能夠認出你,并且完成他交給我的使命。”
這一串邏輯不通的話語把冷杉弄得雲裏霧裏,但他還是從少女的話裏抓住了自己最在乎的一個點。
“有人讓你等我?那他是誰?”
少女似乎又陷入了思考,她的聲音輕輕柔柔。
“他的樣子跟你長得很像,各種數據也很接近,那個時候我剛出生,很多記憶都沒有載入,他隻告訴我,他叫做泉。”
聽到這個字眼,冷杉的身體驟然一僵。
“泉……”
“冷泉!我的哥哥!”
少女的身世仍然是個謎。
她似乎對虛拟網的一切都非常熟知,在冷杉的強烈要求下,她沒有再繼續下去,兩對寬闊的羽翼化成一身純白的連衣裙,遮擋住了無限美好的青春軀體。
“那這麽說,是哥哥讓你等我的,他還交給你了一個……使命,是這樣嗎?”冷杉措着辭,他的理智恢複得很快。
在獨自一人生活的時間裏,他早就學會了控制情緒。
年點點頭。
她表現得很安靜,隻不過非常依賴冷杉,哪怕此刻這個房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她依然要拽着冷杉的衣角,活像一個離不開兄長的女孩。
“那是個什麽樣的使命?”冷杉苦笑了一下,和哥哥相關的事情總是牽動着他的神經,這也是哪怕哥哥叮囑他一定要遠離虛拟網之後,他仍然孜孜不倦地從其他方式探尋虛拟網的原因。
一年前哥哥的忽然失蹤,幾乎讓冷杉的世界徹底崩潰。在這個虛拟網無比發達的社會,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脆弱而單調。現實社會之中的倫理關系幾乎已經寡淡到了一定程度,因爲對于第二世界不夠重視,人類的生育率在一段時間内持續低迷,相當一部分嬰兒在出生之後就遭到了抛棄,因爲照顧幼兒是一件極其耗費精力的事情,而枯燥無味的現實生活和光怪陸離的虛拟網之間作取舍,幾乎沒有人能夠割舍掉這種瘾好,這也催生了除了相當多的棄嬰,社會學家們将這一代出生的幼兒都叫做“墓碑嬰兒”,即和舍棄了現實生活,而一心一意投注到虛拟網上,每誕生一個墓碑嬰兒,即表明又一對年輕父母選擇了埋葬自己的現實社會身份。
說白了,就是棄嬰,隻不過這已經不是個别的道德寡淡,而成爲了一個時代的縮影。
冷杉和哥哥冷泉就是這樣的一對墓碑嬰兒兄弟。
冷泉比冷杉大五歲,他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并不算是徹底的墓碑嬰兒,因爲他跟冷杉有着真實的血緣關系,這也意味着在冷杉出生前,他是被父母撫養着的,而冷杉的降生徹底改變了兩個兄弟的命運軌迹,一夜之間,曾經的小家人去樓空,隻留下一個剛降生的嬰孩和一個僅僅五歲大的兒童。
這些都是冷杉從政府日志上得到的記載,他自然沒有和哥哥說起過這個,而自打有記憶起,冷泉就亦父亦母,對冷杉無微不至。直到現在,整整十五年過去了。
現代政府規定,生理年齡十五歲以下的少年不準使用潛入方式虛拟網,這也是避免長期潛入造成的生長發育問題,因此,冷杉在之前一直都是使用非潛入方式。這在十五歲以下的少年少女之間一直被叫做“”,這個時代的處子之身和生理不再有任何關聯,它隻指代未曾潛入虛拟網的那些孩子們。
而就在冷杉十五歲生日那天前一夜,哥哥人間蒸發,再也尋找不見、
所以當少女提起冷泉的名字,就仿佛戳中了冷杉整個人活着的痛點,這仿佛也是冷杉活下去的意義。
他必須找到哥哥。
“使命……”
年輕輕地重複着這個詞彙,她忽然拉起冷杉的手,向着門外奔去。
“等等!你要帶我去哪裏!”
年的力量和她看上去僅僅十三四歲的少女姿态完全不同,冷杉竟然被她拽着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
他沒有任何虛拟網潛入的經驗,這個房間外面會是什麽樣子,他沒有絲毫準備。
吱呀。
白色的房門被一把推開。
豁然,各種顔色紛至沓來,就仿佛是冷杉一開始潛入虛拟網時候那樣,各種的色彩撲到他的眼中,但再沒有一開始那種陌生和刺激,他能夠感受到,這些色彩的欣喜。
顔色們蹦蹦跳跳,在冷杉眼前彙成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圖景。溫暖的色彩褪去,線條交錯着,留下車轍的痕迹;大地龜裂,再無一絲肥沃,隻留下冷冽的金屬質感,而這些背後,又傳遞出火與血混合的腥氣,透出底下的鐵鏽斑斑;城堡樣的建築和高聳的古塔遙相呼應,如同舊紀元裏厮殺的棋子;遙遠的地方,烽煙和旗幟跌倒在地上,風沙中含着嘶鳴,聽不出是什麽獸的嚎叫;洪流般的褐色江水浩浩湯湯,波和濤撞擊成純白的月色,一輪說不上圓滿的天體投射出暗色的輪廓,墜在天幕。
任他再看幾次也還是震撼。
這是……卓爾戰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