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姑娘,這就是你趙家的待客之道?任由家中下人污蔑客人?未免也太荒唐了些。”林周氏沒有和那位嚣張出聲的王嬷嬷解釋,而是直接對趙欣然責問。
家中主子尚在,哪裏有下人插嘴行事的地方。先前她還覺得趙家是規矩懂禮之地,沒想實則卻是混亂不已。
趙欣然不清楚王嬷嬷的意圖,可她知曉強留人家不妥。林家背靠知州府,不是自家能惹得起的。
“王嬷嬷,有事您私下跟我說。”她低聲提醒一句,随後準備上前和林氏母女賠禮。隻是她步子還沒邁出去,人就被身後的王嬷嬷扯住了。
“姑娘,您千萬不能讓她們離開。”王嬷嬷管不了主仆之儀了,她是鐵了心不讓人離開。
趙欣然面色不善,已然是動怒的模樣,“你不讓人走,也得拿出一個正當的理由來。”
“林姑娘拿了府裏的東西。”王嬷嬷再次強調,不似說謊的模樣。
聞此,趙欣然隻覺心裏憋了一口氣,無處釋放。王嬷嬷照顧母親多年,她不想當中下她臉面。可若是讓她繼續鬧下去,隻怕趙家是要把林家給得罪了。林夫人和林姑娘好心好意來看望母親,結果卻背了污名出去,這讓人家還怎麽敢與趙家往來。
真是不知王嬷嬷怎麽想的,她莫非是魔障了。林姑娘怎麽可能會偷拿府裏的東西呢?再說,就算是她真的拿了,爲顧及兩家的顔面,自己也不會追究什麽,隻會想着日後相處多留心眼就是。
見姑娘不相信,王嬷嬷也急了。
“姑娘,嬷嬷敢以性命擔保,絕對沒有騙你。東西就在林姑娘身上,一旦她把東西帶了出去,趙家可是要出大事。”
經由王嬷嬷幾番念叨,趙欣然忍不住回頭看向林姑娘。
此時,林姑娘站在林夫人身後,神色确實不大自然。視線下移,隻見她的手圈在腰間,似虛護着什麽。
難道林姑娘真的拿了府裏的東西?可是究竟是什麽東西,能引得王嬷嬷如此緊張,甚至敢以自己的性命做擔保呢?
趙欣然心裏頗爲慌亂。如今能撐起趙家的隻剩下自己,她不敢有任何冒險。
思慮片刻後,她給了王嬷嬷一個眼神,示意她安心,之後轉身對向林氏母女。
“林夫人,林姑娘,方才王嬷嬷是瘋言瘋語,你們别在意,我在此給你們賠不是。”趙欣然向兩人俯身賠禮。
林曦月略微松了口氣,隻要趙欣然不留人,王嬷嬷争鬧也無用。
“既然無事,我們便回去了。”林周氏不想再多留一刻,帶着曦月準備離開。
就在兩人轉身之際,趙欣然朝周邊的下人使了個眼色。
随後隻聽一聲“慢着”,趙家下人們齊齊堵在了門口,不留一絲縫隙。
林雲和林雨想上前,卻被林曦月阻止了。
“趙姑娘,您這是什麽意思?”林曦月繞到娘前面,視線對上趙欣然,沒有絲毫避讓。
先前林姑娘未多說話,趙欣然隻當她是性格腼腆,不善與人言談。可如今看來,倒是她看走眼了。
或許王嬷嬷說的沒錯,林姑娘真的偷拿了府裏的東西。
至于她偷拿的是什麽……
莫名的,趙欣然想起了父親被害那日,王嬷嬷的異常。
她記得,除了母親,府裏的人都聚集在了大門口。當時,王嬷嬷就站在自己身邊。
看見父親的慘狀,她過于震驚和悲怒,所以沒有留意王嬷嬷的反應。
如今想來,自父親被害之後,王嬷嬷除了寬慰自己和伺候母親,似乎沒了别的态度。
她今日揪着林姑娘,說人家拿了府裏的東西,還會牽扯上整個趙家,難道林姑娘手中的東西與父親之死有關?
想到這點,趙欣然心裏糟亂的厲害。
不論如何,她都要拿回林姑娘手裏的東西,弄清楚王嬷嬷反常的原因。
“林姑娘,莫要誤會,我不會傷害你和林夫人的。”但是想走卻不是那麽容易。
趙欣然的态度變化,林曦月看在眼裏。她知道趙欣然已經有所懷疑,且不會輕易放她離開。
隻是,感受着腰側的匕首,她眼色一凝,也決心不會讓兇器落在趙欣然手中。
不管趙欣然是否是兇手,又與兇手有何關系。總之,殺害趙元忠的兇手絕對就隐藏在趙家之中。
“那還請你讓你的人讓開。”她冷聲回道。
“這……”趙欣然無奈一笑,“林姑娘,您能否跟我進屋談談。”
既然沒了商量的餘地,林曦月不再回答,直接轉身道“林雲,林雨,開路。”
她話音方落,趙欣然的命令也已經下達,“把人留下。”
眼前守滿了趙家的下人,粗略數來便有三十來人,更何況趙姑娘身旁還有不少婢女婆子,就算林雲和林雨功夫深厚,怕是一時間也應付不了許多人。
這該怎麽辦?林曦月心裏焦急,正準備把兇器轉交給林雲和林雨兩人,讓他們将其帶給陸琮。
場面愈發緊張,眼見着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就在這時,趙家門外的巷中,響起陣陣馬蹄聲。
林周氏耳朵一動,聽這聲音,像是有人正騎馬向着趙家趕來。
會騎馬來趙家的……
難道是潤之?如此想着,林周氏臉色一喜,扭頭看向門口去。
果不其然,不多時候,趙家大門被敲響,而潤之熟悉的嗓音也在門外響起,“在下王潤,前來拜訪趙夫人。”
“曦月,潤之來了。”林周氏的聲音不大不小,趙欣然離她站得不遠,自然是聽到了。
她眉頭微皺,不清楚王潤副将和林家又是什麽關系。
“姑娘,怎麽辦?”王嬷嬷焦急的聲音身邊想起,似大難臨頭一般。
“莫慌。”趙欣然低叱一聲,擡頭看了林姑娘一眼,沉聲下令道“去把門打開,請王副将進來。”
“姑娘,不行。”王嬷嬷尖銳喊道。
不行又能怎樣?人已經到了門口,難不成能把林家人毀屍滅迹嗎?不管有何事,她隻要能保住趙家和母親就夠了。
陸琮來趙家隻是爲了拜訪趙夫人,詢問一些有關趙元忠的事情。騎馬趕至窄巷時,他先去了一趟林家,得知曦月和林伯母已經去了趙家。
想到在趙家能和曦月碰面,他嘴角忍不住勾起,随即離開林家,快馬趕往趙家。可到了趙家門口,去見大門緊閉,似無人在家的狀态。
怪異!察覺氣氛的異常,沒有絲毫猶豫,他立馬上前敲響趙家大門。
尋常時候,趙家大門都是大開着的,就算是晚間關了門,隻要在外敲響,立即會有下人前來開門。
可今日是怎麽了,青天白日的,大門緊閉,還無人回應。
想着曦月如今正在趙家,陸琮心一緊,正考慮要不要破門而入,裏面卻傳來了動靜。
當趙家大門緩緩打開之時,裏外的景象一幕幕出現在各自眼中。
一樣掃視過去,陸琮準備搜尋到了曦月的身影。
此時此刻,她站在大門偏右的角落位置,身邊是林伯母,林雲和林雨護在她身邊,而圍在她身邊的人是趙家的下人?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陸琮臉色一沉,快步走入其中,而手下人則由恩銘安排,部分守在趙家門口,剩下的跟着進了趙家。
看見王潤副将走近,趙欣然心中微跳,她正想上前行禮問好,卻見他朝着林家母女徑直走去。
“林伯母,曦月姑娘。”陸琮朝兩人颔首見禮,又看着趙家院内這一觸即發的模樣,忍不住出聲問道“他們這是?”
他說完,趁外人不注意時,朝曦月看去。
對上陸琮的視線,林曦月微微眨眼,示意自己無事。
有了潤之在,林周氏自然是要告狀的,她伸手将潤之拉到自己身邊,眼睛卻是看着趙欣然道“我們也不清楚是做錯了什麽?明明是來趙家看望趙夫人的,臨到要走的時候,趙姑娘要讓人把門堵着了。”
“哦?”陸琮皺眉凝神,視線轉向趙欣然,冷聲問道“趙姑娘,這是怎麽一回事?”
被王副将的冷聲所感,趙欣然神色微震。先前的兩次見面,不說讓她和王大人有多熟稔,可每次談話都是平聲和氣的,哪裏像是今日如此冷漠冰涼的模樣。
他的如此态度是因爲林家嗎?趙欣然忍不住多想,她朝他望去,卻正巧看見他微偏頭掃了旁側一般,而就是那一眼,讓她從他眼中看到了别樣的情愫。
她順着他掃去的視線方向看去,隻見林姑娘正垂眸靜站着。
那一刻,她心裏已是全然明白。
忍住心中的不适感,趙欣然努力讓臉上揚起一絲笑意,出聲解釋道“王大人,不過是小誤會,我們進屋坐下慢慢說。”
有陸琮在身邊,林曦月也不怕趙欣然會動手,自然是沒了懼意。
既然趙欣然想心平氣和坐下來談清楚,她也不願意雙方動起手來。萬一不小心讓娘傷着了,她定是要心疼的。
讓下人們散去,趙欣然帶着王嬷嬷,領着王潤副将和林家母女向正堂之内走去。
等到三人都落了座,趙欣然這才歎了一口氣,出聲向王潤副将解釋道“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說着,把視線轉向林曦月,略帶深意道“事情的起因,應是在林姑娘吧。”
聽得趙欣然如此說,林周氏可是不高興了,她想出聲回怼,卻被身邊了曦月拉了一下。
林曦月對着娘搖搖頭,讓她不要激動。等娘冷靜下來,她朝陸琮看了一眼,随後才對趙欣然道“确實,我承認,正如王嬷嬷所說,我拿了一眼你們趙家的東西。”
聽她承認得如此之快,趙欣然忍不住皺起眉頭來,她總覺得事情不大妙。
而與此同時,她身邊站着的王嬷嬷似乎開始躁動起來。
趙欣然微側頭,朝王嬷嬷忘了一眼,隻見她頭上竟然布滿了汗珠。
察覺到自家姑娘的視線,王嬷嬷眼中顯現出絕望之色,她顫抖着下唇搖搖頭,已經晚了。
王嬷嬷的神情讓趙欣然隻覺心驚。
這一刻,對林姑娘手中的那樣東西,她已經存了懼怕之心。
偏偏,她越怕什麽,就越會來什麽。
林曦月視線牢牢盯住趙欣然,輕聲問道“趙姑娘,你知道我拿的這樣東西是什麽嗎?”
趙欣然沉默許久,終是搖搖頭,低聲回道“不知。”
“那王嬷嬷知道嗎?”林曦月視線一轉,對上站在趙欣然身後的王嬷嬷,眼神變得銳利又鋒刃。
一瞬間,衆人的視線都向王嬷嬷投去。
王嬷嬷使勁低着頭,不敢看向衆人,也不敢出聲回答。
“王嬷嬷。”趙欣然沉聲喊道,語氣裏全是無奈,“到這種時候,你還想瞞着什麽?”
聽得姑娘的詢問聲,王嬷嬷閉眼咬牙,心裏靜思片刻。等她再次睜眼時,眼裏滿是決絕之意。
隻聽“噗通”一聲,王嬷嬷直直跪在了趙欣然面前。
“你這是做什麽?”對于王嬷嬷的反應,趙欣然臉色一沉,心裏頓時覺得不好。
果不其然,還不等她心裏有一絲準備,就聽得王嬷嬷哽咽沙啞的聲音響起,“姑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夫人。”
此時此刻,王嬷嬷臉色神色極度痛苦,臉上悲傷涕零,内心似受到了極大的煎熬一般。
良久之後,她的神情才稍稍緩和下來,就在趙欣然正準備出聲詢問她,究竟發生了何事之時。
她隻聽得王嬷嬷冷冷道“姑娘。老爺,是我殺的。”
聞此,趙欣然隻覺脊背一軟,腦中似炸開了一般,眼前視線擴散,她全身力氣瞬時被抽走,整個人猛地重重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之上。
堂内一片死寂,除了急促的呼吸聲,沒人一人再發出其他動響。
半晌之後,趙欣然眼前的視線才漸漸凝聚起來。
她茫然地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王嬷嬷,雙唇上下阖動,她想問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可嘴裏卻始終沒能發出聲音。
王嬷嬷擡頭看着自家姑娘滿臉苦痛的神色,一時間淚眼婆娑,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她還有何存在的必要呢?
她視線偏轉,看着前面不遠處,模糊卻又尖銳的桌角,一咬牙,猛地站起身俯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