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金門第六



“她要摔下去了!”姚文卿看着她正艱難地擡起腳上最後幾個台階的時候,低低地驚歎了一聲:“爲什麽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不願盡斷塵緣……師兄?”

他反應得不可謂不快,可是有人比他反應更快!幾乎是耿二妞在擡腳的那一刹那,黑衣男子便皺起了眉,而在她踉跄了的那一瞬間,他便身形一晃,沖了出去,将瘦小的女童穩穩扶住了!

耿二妞以爲自己馬上就要摔下去的時候,突然看見門口那兩個黑白無常一樣的人少了一抹黑色,下一秒,她就被扶住了,擡頭便看見一身黑衣、高冠博帶的男子正低頭看向自己,暗沉沉的眼裏不帶任何情緒:

“爲何不斷塵緣?”

她愣了愣,呆呆地反問道:“必須……全斷嗎?不斷不行?”

“不是不行啊,朱雀——”姚文卿遠遠地向她喊道:“隻不過你日後修行,就再難有長進了,基本不可能不老不死了!斷了罷!”

乍聞此言,耿二妞反而微微地笑了起來,就好像終于放下了什麽心思似的,對着放開了自己,頭也不回走向坍塌了半邊山門的男子行了個禮,道:

“那我就不斷了,我舍不得!”

白虎星君在心底歎了口氣,看着她終于走完了最後幾階,行至山門,對着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師兄,我上來了!”

“很好很好,你竟然來得這麽快,不容易啊。”姚文卿笑着微微後退一步,黑衣男子同時繃着臉上前了半步,将纏繞着蓍草的那隻手撫在她頭頂,一陣微微的暖意傳過,她那被狂風吹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在一瞬間就溫暖起來了,而且,在跋涉的過程中感覺身體越來越輕松,在被那隻手撫上頭頂的那一瞬間,這種輕松的、毫無滞礙的感覺便達到了頂峰!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那刻在每一道台階上的字就這樣突兀地闖進了她的心底,讓她無端生出一種恐慌的、無着無落的心思,讓她不由得想轉過頭去看看自己的來路——

“别看。”英俊的冷肅男子就這樣按着她的頭頂将她的頭正了回來,力道是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的輕柔,卻帶着一股不容拒絕不容反抗的氣勢:

“朱雀,白玉天階盡頭處,切莫回首。”

“你塵緣未斷,觀而似‘念家’,便取‘人間富貴榮華盡,膝下芝蘭玉樹齊’,願你懷蘭草之德,成寶樹大器,取名——”

“耿芝。”

本來是無比嚴肅的場面,新得了與當年的舊名十分相似的二妞也在這一瞬心神激蕩,在華美與古拙并存的巨大山門前目不暇接口不能語,隻有白虎星君姚文卿微微瞪大了那一雙桃花眼,随即努力地忍住了即将脫口而出的大笑,素來冰冰涼涼的面具似的笑臉終于有了幾分真情實意——

“等等爲什麽我叫耿直!”這是半個時辰後終于反應過來了的小姑娘。

“知足吧我還是藥丸呢!”白虎姚文卿終于大笑出聲:“大師兄,你那慘絕人寰的起名字的功力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沒有什麽長進啊哈哈哈哈哈!”

“昆侖山頂有混沌洞,内設‘觀,聞,思,力’四殿,你進去自選一殿,修行便是。”玄武星君冷冷地瞥了姚晚一眼,成功地制止住了他的笑聲,然後對新出爐的朱雀星君道:

“我叫衛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味精!!耿芝内心已經笑出了千萬頭瘋狂奔跑的草泥馬了,面上還是一派恭敬:“衛師兄,還有個小姐姐在山下等着我去接她……我從哪邊下去的好?”

衛景和姚文卿交換了一個眼色:

【說好的隻是去接個朱雀的呢,你又把什麽玩意兒一起撿回來了?】

【大師兄你聽我解釋,我撿了個非常有趣的小姑娘她們可以做伴——】

【嗯,所以你最後還是多帶了一個人回來。】

【……】

【師弟我說過你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往回撿東西。】

【……】

白虎星君姚晚,姚文卿,酷愛往昆侖山上撿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可能是因爲他出身過于優渥這一點,對于昆侖之上的苦修與清冷的忍受程度比起常人來弱了不止是一兩分,因此在征得了剛剛推演完畢,頭暈腦脹的玄武星君的疏忽之下的同意之後,他便開始興緻勃勃地往昆侖上撿各種各樣的玩意兒了。

有的時候可能是一隻剛出生的懵懂的小妖,有的時候可能是一隻初開靈智的雛鳥,大朵大朵的桃花灼灼盛開在绯色的琉璃瓶中被白衣青年抱上了萬丈高的昆侖,朔風凜凜而過便瞬間凋謝了所有的豔色。

然而唐娉婷是他真正意義上撿回來的一個……人。

即使這個姑娘的身上有各種各樣的謎團,奇怪得讓他心生好奇,卻也沒能阻攔他作死的腳步。一是他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的自信,二是唐娉婷是真心對耿芝好,三則是尚且年幼的朱雀星君真的需要一位同性别的年長者來照顧,綜上所述,唐娉婷便在等待了大半天之後,被禦劍而下的白虎星君姚文卿接上了昆侖:

“以後小朱雀就交給你照顧了……”

他挑起眼角看了唐娉婷一眼,輕笑道:

“少了一根頭發,我唯你是問。”

“觀,聞,思,力,是星君們能夠修行的四個方向,‘觀’,便是修煉觀察之術,極緻者可目視千裏,明察秋毫,世間一切污穢龃龉均難逃你雙目,‘聞’便是修煉聽聞之能,極緻者可聞世間千萬聲,從滔天巨浪中聽見一滴雨落,從鬧市熙攘中聽到一朵花開,是想修仙的人最好的手段,隻不過修成仙人之後,要麽飛升上界,要麽滞留人間,聞盡悲苦聲,行俠仗義,遊蕩九州。”

衛景可能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麽多話,他正在緩慢而詳細地爲耿芝解釋着這些對一個剛成爲星君的凡人來說十分難懂的東西,用詞也極盡白話之能了:“‘思’便是推演天機,‘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聽說過嗎?”

耿芝十分誠實,果然耿直:“沒有哎。”

任勞任怨的大師兄被她的實誠哽了一下子,然後講的也就越發詳細了,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全部知識都轉化成一個八歲女童能聽懂的方式灌輸給她:

“就是說,大衍之數,遁去其一,不能盡善盡美,卻總有一線生機,而‘思’便着眼于這一線生機,用推算、思考的方式将不得解的問題求出答案,這次能找到你,也多虧了大師兄他精于‘思’一道,動用了最高級别的天衍大道術,才算出你到底身處何方與詳細位置,否則這次就接不到你了,而朱雀之位在你死前也就可能要一直空着了!”

“那‘力’呢,是修煉力氣嗎?”

“不,‘力’是修煉劍術之力啊。”

“‘一力破十會’,便是将什麽技巧什麽花樣,在絕對力量的壓制之下都不堪一擊,這便是‘力’,以無與倫比的強勁将其餘三道絕對碾壓,隻不過……”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青松蒼勁,白霧茫茫,裏面卻有一股溫柔的引力吸引着耿芝,就好像在對着初上昆侖的新任朱雀在招手一樣,衛景将她從那把烏沉沉的劍上放下,做了個再簡單不過的總結:

“隻不過星君們向來不走這條路子的。”

“尤其是你,塵緣未絕,尚且念家,本來心性很好,卻因爲對凡間尚有挂念而生生毀了自己根骨!”

“劍修之路上,處處險惡,危機四伏,一步一心魔,你要是修了‘力’之道,怕是不出幾日就要隕落了!“

耿芝不傻,她能聽出來,這位大師兄雖然語氣很嚴厲可是滿滿的都是對她的愛護和告誡,便行了個大禮:

“多謝師兄告知,我進去咯!”

耿芝在一頭紮進混沌洞之前,還不忘問了一句:“師兄,都這麽師兄師妹地叫了,總該讓我知道師傅是誰吧?”

衛景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這對于一個常年無表情的人來說是十分難得的事情,堪比天上下紅雨:“你進去就知道了。”

等等這句話怎麽聽都像個flag啊。新出爐的朱雀星君僵硬地同手同腳走了進去。

她踏進洞中的那一瞬間,就聽見了一個渾厚的聲音從不知何處響起,卻在一瞬間就傳遍了周遭,隐隐約約仿佛伴有黃鍾大呂之聲,響徹洞府:

“自有天地之聞,調劑之法……”

耿芝感覺自己的心跳動得更快了幾分,那洞府深處傳來的吸引力也越來越強,可是又真真地沒有一點兒惡意,耿芝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呼喚着她,帶着深切的喜悅與殷殷期盼,仿佛是那不遇良主不臣的名劍,在此已默默駐守千年。

她不由得擡起腳,向着前方愈發濃重的黑暗走去,而那個本來雌雄莫辨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地向着女性的方向轉化了,

“攬英雄之心,候赢吐氣;合天地之德,傳說揚眉。”

“彼蒼蒼者,清氣爲天,彼莽莽者,廣袤無垠。”

耿芝終于站定了,她見到了那個一直呼喚着她的東西,也見到了一直被她的便宜師兄們諱莫如深的“師傅”究竟是什麽。

不,那甚至無法用語言概括,甚至隻能将這個概念深銘于心,連傳達都無法傳達給後來者。

極緻的幽暗盡頭,卻是一片浩浩蕩蕩的蒼穹!周身的黑暗在一瞬間褪去,耿芝一瞬間就這樣無依無靠地站在了半空,換個心智稍微薄弱點的孩子恐怕就要哭出來了,可是她雖然披着八歲女童的皮,内裏還是個成年人,自然也就抓住了腦海中突然浮現的那一股轉瞬即逝的信息:

昆侖四星,天地爲師,道法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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