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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黃金座下看單于中


大明的外事一直都是禮部主客司負責的。禮部是大明六部之中最清閑的部門,但是并不代表主客司也清閑無所事事,相反因爲大明不斷的開疆拓土,主客司在大明的行政機構中發揮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無論是和蒙古談判還是和其餘有如三佛齊這些藩屬國來往,都是依靠主客司,而主客司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管理看押戰犯。

禮部本來就背靠皇宮城牆,在禮部的最裏側有幾個連起來的四合院,正好位于城牆向外的拐角處,無論是哪一面城牆上來回巡邏或者站崗的禁衛軍将士,都能夠将這些四合院盡收眼底,這些四合院與其說是待客之地,倒不如說是一個舒服一點兒的囚籠,住在這裏面别說吃喝拉撒,可能就是打個噴嚏都有人在不知道哪個方向注視着。

甚至在後面城牆敵台上,還有兩台輕型火炮和兩台床子弩,形成的交叉火力可以完全覆蓋這幾個小小院落。任何想要冒險前來的人,不隻是需要闖過内外六扇門和禁衛軍的防守,還要有本事在這火炮和床子弩的夾攻下逃出生天。

當然正是因爲外松内緊的防衛,這幾個小院子雖然在市井之中有不少傳言,但是還沒有哪個膽大妄爲之輩敢過來看一眼。

“參見陛下。”站在門口的禁衛軍将士拱手行禮。

“陛下,人都在這個院子中了。”站在葉應武身後的是禮部左侍郎廖瑩中。這個曾經賈似道的左臂右膀,現在經過多年山中修學的磨煉,心智更加沉穩,當初的輕狂已經沒有了蹤影,已經有大家名士之風采。

相比于對賈似道死心塌地的翁應龍,廖瑩中在看着葉應武對這個時代所作出的改變之後,終于還是按耐不住,而葉應武也沒有辜負他,一個禮部左侍郎已經足夠對得起廖瑩中的才華。至于廖瑩中本人,既然再一次走出書院,自然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葉應武能夠給他别人給不了的,至少給了他一個失敗者光明正大站在這裏的機會,甚至還有一個著書立說、留名青史的機會,這就已經足夠了。

葉應武點了點頭,輕輕吸了一口氣之後沉聲說道:“開門!”

“陛下真的想好了?畢竟這幾個人的情緒可不怎麽穩定,臣有所擔心······”廖瑩中還是有些不放心的說道。

葉應武淡淡一笑:“三個手無寸鐵之人罷了。對了,廖卿家,有沒有興趣陪着朕進去見見這幾位?”

“陛下之信任,臣感激不盡!”廖瑩中急忙拱手行禮。這三個人被暫時安置在這裏,本來對于大明朝野就是一個機密,而葉應武要是和他們交談什麽,肯定也是關乎軍國大事,而葉應武讓廖瑩中跟在身邊,自然就是不吝于讓他知道,這絕對是對廖瑩中的信任。要知道短短幾年前兩人還是不死不休的敵人,現在葉應武能對廖瑩中這樣坦誠相待,廖瑩中還有什麽好追求的。

伸手拍了拍廖瑩中的肩膀,葉應武眯了眯眼微笑着說道:“朕之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何況你也是禮部左侍郎,以後是要當禮部尚書,算得上朝中數一數二的重臣,這些事情沒有必要瞞着你,再說了,讓卿家在外面等候,朕也于心不忍啊!”

“陛下!”廖瑩中臉上激動地神色已經難以掩蓋,他絕對不是那種沉不住氣的人,更何況這幾年在通山書院中潛心研究書卷、修身養性,性子更加沉穩,甚至站在這裏已經隐約有飄然若仙的架勢,但是當葉應武展露出來對他的信任時候,廖瑩中終于還是按捺不住了。

“愛卿這養氣功夫還得加把勁啊!”葉應武一邊說着,一邊向裏面走去,“長話短說,咱們這一次來可是爲了見這幾位客人的,站在門口不進去算什麽?”

“陛下請!”廖瑩中急忙上前一步,恭敬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

“把我們關在這個地方,是幾個意思,就隻有這一方天,都快看厭了!”一個暴躁的聲音在小院子中回蕩,“要殺要剮,随他們的便,老子當時投降是爲了不讓底下的弟兄們白白戰死,可不是讓自己來這裏受辱的!”

“好啦好啦,”一個老人撚起來棋子輕輕敲了敲棋盤,淡淡說道,“在這裏坐井觀天,終究比不上草原大漠的壯闊,但是我們也應該慶幸,至少還有這一方天空可以看。”

不等那中年漢子回答,老人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上,擡頭微笑着說道:“大汗,該你了?”

“這裏可沒有什麽大汗不大汗的,都是難兄難弟,老相公年長,年長爲尊,無須如此客氣,”坐在老人對面的男子聲音同樣出奇的平淡,目光就一直沒有從棋盤上挪開,“這一步棋老相公走的還真是刁鑽啊,一下子将某這一條大龍給截斷了,老相公棋力高深,佩服佩服!”

“誰和你是難兄難弟!”那中年漢子冷聲說道,“如果是老子在西線的話,哪裏有你們海都部興風作浪的機會,隻是可惜這些南蠻子太狡猾,就是老子也應付不來,否則你們别說殺出草原了,就是和田和星星峽也别想拿到手中!”

老人輕輕咳嗽一聲:“元帥,你就少說兩句吧,同是天涯淪落人,那些仇和怨都成了過眼雲煙,和你、我還有他又有多少關系?大家本來就都已經淪落到這個田地,爲人闆上魚肉,若是還互相攻讦的話,豈不是要被外面的人笑話。”

那在院子中一圈一圈踱步的中年漢子正是蒙古征南元帥伯顔,而發話勸說的老人則是蒙古右丞相史天澤,他們兩個在大明北伐幽燕之戰的最後選擇投降,至于坐在史天澤對面的則是蒙古窩闊台汗國的大汗海都,則是在被突如其來的明軍騎兵包圍之後,被幾個親衛護住尋死不得,最後全都成了明軍的俘虜。

這三個人在之前都是蒙古數一數二的人物,而海都更是不折不扣的一代枭雄,隻是可惜現在都淪落到這個地步,要說心中沒有一點兒憤懑和感慨那是不可能的。隻不過史天澤和海都一個是丞相、一個是大汗,再加上年紀大一些,自然性格更爲穩重,還能夠承受得住,至于伯顔,本來就是三十出頭,正當壯年,遭遇如此慘敗、自己也因爲一時間的軟弱變成階下囚,這讓他根本接受不了,再加上大明不知道是出于嘲諷的原因還是沒有過多考慮,竟然将海都也安排在這個院子中,這就更讓伯顔暴躁了。

要說敗于南蠻子手中,伯顔嘴上不服氣,心中還是服氣的,但是要說對于這個海都,伯顔算是一百個看不起和憤怒。如果不是海都帶着三個汗國和忽必烈分道揚镳,蒙古不可能分裂甚至還爆發内戰,導緻實力大打折扣,否則若是當初蒙古各大汗國聯起手來支持忽必烈,就算是用人海戰術也能夠将這些也就是有些火器之利的南蠻子打敗。

原來伯顔一直在南線和明軍作戰,這樣的憤怒就算是有也沒有地方宣洩,而現在好死不死的竟然将海都送到了他面前,伯顔知道自己不能将海都除之而後快,但是這口頭上的謾罵和嘲諷卻是一天都沒有少,如果不是史天澤在其中緩沖一下,恐怕伯顔就算是不敢殺海都,也要讓他見識見識自己拳頭的厲害。

不過好在總算是還有史天澤。别人的面子伯顔可以不給,史天澤的面子伯顔卻不能不在乎。史天澤雖然是漢人,但是代代爲了蒙古忠心耿耿,這是實所共鑒的,而且史天澤爲人正直、統兵有方,又是一個少有的治國之才,可以說是文武全才,否則也不會被忽必烈力排衆議提拔到丞相這等重中之重的位置上去,所以即使是一些蒙古将領,在與史天澤接觸之後,也會發自内心的尊重老相公的爲人、佩服其能力,而伯顔也不例外。

更何況伯顔身爲武将都已經被俘投降,更沒有什麽理由去苛責一個将畢生心血都奉獻給蒙古的漢族老人。所以史天澤說什麽,伯顔還是恭恭敬敬聽從命令的,畢竟從另外一個角度上來說,史天澤在蒙古位高權重,又是漢人,如果南蠻子真的想要讓他們做什麽的話,還得史天澤出面商量,想要從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走出去,還得靠史天澤。

史天澤既然已經開口了,伯顔也就不好多說什麽,隻是恨恨的踢了一腳眼前的樹,仿佛這就是海都的一個化身。而史天澤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就隻有這些,都是階下囚,當初的權力和榮耀早就煙消雲散了,當下裏他隻是沖着對面的海都微微一笑,隻是這笑容中帶着難以化解的苦澀。

看着海都有些怔神,史天澤又落了一步棋:“大汗的棋力也超出老夫的預料,不過看來這一次是老夫赢了。”

聽到史天澤還是喊自己“大汗”,海都也沒有再多說。史天澤在稱呼“大汗”的同時,卻沒有自稱“臣下”而是用的“老夫”,這裏面可是大有玄機的,“大汗”這隻是史天澤的敬稱罷了,一個“老夫”則是帶着雙重的意思,既想要表明自己年長,本來就是這裏三個人中最權威的,又在提醒海都,你是蒙古四大汗國之一的大汗,又是忽必烈部的敵人,而某史天澤效忠的是忽必烈大汗,所以我們沒有君臣關系,頂多算是獄友的關系,所以就算是你是大汗,也得聽我這個老人的。

琢磨清楚史天澤話裏的意思,海都在心中暗暗歎了一口氣,如果真的讓他選擇的話,他甯肯願意去面對伯顔這樣的莽夫,有如史天澤這樣的官場老油條的心思,豈是那麽容易猜測和把握的?

史天澤擡頭看向海都,似乎他已經看出來海都正在想什麽,所以并沒有開口催促,而海都也意識到輪到自己了,剛想要落子,卻聽見沒有了動靜的伯顔突然大喝一聲:

“來者何人?”

史天澤和海都下意識的同時側頭看去,一個身穿黑袍的年輕人在身後一名沉穩的中年人陪同下大步走了進來。伯顔三人都怔了一下,因爲他們知道這個小院在大明朝野也都是秘密,知道的人絕對不超過五指之數,而他們住進來之後更是除了每天按時送飯和灑掃的人之外,誰都沒有見到過,所以有能耐進來拜訪的,絕對是大明一等一的人物。

而伯顔眼睛最好、距離也近,當即看到這年輕人身上那并不怎麽起眼的黑袍上,有暗龍的花紋,龍紋是深灰色的,幾乎和黑袍融爲一體,如果不是細細觀察恐怕根本看不出來,但是這暗紋勾勒出來的龍卻是鱗爪飛揚、威武不凡,張開的龍爪似乎随時都能夠将整個天地撕裂。也正是因爲這龍紋的映襯,年輕人有些單薄的身姿向這裏一站,自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威嚴,讓人下意識的想要折服。

如果說知道這個院子的人不多,那麽有資格穿龍袍,而且還頗爲年輕的,整個大明恐怕也就隻有那一個人了。更何況這種帝王氣概伯顔也很是熟悉,忽必烈身上也能夠感受到,隻不過······那應該是忽必烈生病之前了。

輕輕吸了一口涼氣,伯顔哪怕是沒有見過,也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不由得退後一步:“葉應武?!”

“葉應武?!”伯顔的聲音不小,海都和史天澤此時也反應過來,同時霍然坐起來,如臨大敵。實際上葉應武又何嘗不是他們最大的敵人呢?當然他們這些敗軍之将,對于站在面前的這位大明皇帝來說,又如何算得上敵人,恐怕連眼都入不了,否則葉應武不可能帶着一個人就這麽走進來。

“大膽,敢對陛下無禮!”廖瑩中當即跳出來,不管葉應武是不是追究,這句話他都得吼出來,這是爲了表明自己忠心耿耿、時刻爲陛下着想,是不折不扣的态度問題。從前朝走過來,也算是死過一次的廖瑩中,對于這些細枝末節自然頗爲在意。

伯顔不由得冷笑一聲:“葉應武,你還真是好大的膽子,難道就不怕某直接殺了你?那樣可就是最簡單一了百了的方式了!”

“你好歹是蒙古的征南元帥、忽必烈親自選中的人,你不傻。”葉應武淡淡一笑,沖着史天澤和海都一努嘴,“他們兩個更不傻。殺了朕會造成什麽代價,你們自己很清楚,大明的報複蒙古承受不起,尤其是現在沒有了忽必烈的蒙古,早就成了一團散沙,是大明的闆上魚肉,和你們相比好不到哪裏去。”

伯顔頓時陷入沉默。忽必烈的死,大明倒是也沒有想要瞞着他們,而他和史天澤也沒有多少可以傷痛的,忽必烈早就病入膏肓,撒手歸天是早晚的事情,能夠支撐這麽久實際上已經出乎很多人的預料了,因爲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而且在這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所以伯顔和史天澤對此并沒有多少關心,隻是念及舊情感慨萬分罷了。

但是他們很清楚忽必烈的死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曾經團結如一、最爲強大的蒙古忽必烈部,也是蒙古的本部,即将分崩離析,忽必烈的兒子不是戰死沙場就是被俘,剩下的幾個小兒子年紀太小,根本沒有辦法擔當重任,整個草原或者說整個蒙古必然會陷入混亂,而大明要是不想趁機出動那是不可能的,葉應武本來就是一個擅長把握機會的人,這個機會他絕對不會放棄,所以葉應武說蒙古就是他的闆上魚肉,倒是沒有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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