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陛下這麽有信心,爲什麽還要來見我們三個将死之人,莫非陛下覺得出征在即,需要有人祭旗?”史天澤淡淡說道,對于他來說,經過人生這樣的波折和大起大落,生死實際上早就看淡了,他隻是想知道葉應武爲什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找上門來。
伯顔和海都都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同時攥緊拳頭,看向葉應武,目光之中頗爲複雜。雖然他們不相信葉應武是真的想要來殺了他們——如果是想要殺他們的話,肯定來的就不是葉應武和身後這個中年文士,而是全副武裝的甲士了。
不過面對突然前來的葉應武,要說史天澤他們心中不害怕和擔憂那是不可能的,畢竟現在他們的性命就攥在葉應武的手中,要殺要剮也就是葉應武一句話的問題。而且他們自己清楚自己這些年都做過什麽,也沒有想着葉應武會放過他們。
“朕沒有事難道就不能來麽,史相公是蒙古的右丞相,伯顔将軍是蒙古的征南元帥,伯顔大汗更不用說,是蒙古四大汗國之一的汗王,”葉應武微笑着說道,“幾位身份高貴,讓幾位屈尊此處,朕心中也是有些愧意的,所以前來向三位賠禮道歉。”
“這個萬萬不敢當!”海都冷聲說道,“敗軍之将,不足言勇,既然已經是階下囚,那就沒有什麽大汗和丞相,陛下也不用這麽客氣。”
史天澤和伯顔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也都微微點頭,顯然和海都的意思一樣。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個道理他們可都是清楚的,葉應武這麽客氣,肯定是有什麽需要他們去做。
被海都不軟不硬的頂回來,葉應武臉上的笑容收斂,不過并沒有多說。他身邊的廖瑩中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吾皇陛下此次前來,是給三位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戴罪立功?”史天澤重複一遍,細細咀嚼這四個字之中的含義。
而相比于史天澤的沉思,伯顔毫不猶豫的跺了跺腳:“你們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戴罪立功,我等爲國殺敵,何罪之有?若是幫着你們,豈不是要謀害自家同袍,又有何功?蒙古兒郎,怎麽能夠和你們這些南蠻子一起向自己人動手?!我們蒙古還沒有向你們漢人投降,不要癡心妄想了。”
伯顔話未說完,史天澤已經臉色微變,伯顔和海都都是蒙古人,肯定不會和漢人站在一起的,可是他史天澤是一個實打實的漢人,剛才伯顔口口聲聲說蒙古人和南蠻子勢不兩立,那分明就沒有将他史天澤放在心上,或者說沒有在意到史天澤的身份。雖然在蒙古這麽多年,已經赢得了大多數蒙古人的尊敬,但是史天澤清楚,在骨子裏這些蒙古人還是沒有将他們這些漢人看作自己的同僚和夥伴。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即使是最爲開化的華夏漢族尚且有着這樣的思想,更何況蒙古人,歸根結底他們也隻是爲了更方便統治華夏,而對這些漢人委以重任,在心中有多少認同又有多少排斥,就連史天澤自己都拿捏不準,恐怕隻有每個蒙古人自己心中才一清二楚吧。
不過史天澤畢竟上了年紀,經曆過戰場和蒙古朝堂上的大風大浪,所以還不至于在這個時候因爲這一點兒小細節而心生怨恨,隻是微微低頭不知道在盤算着什麽。
葉應武淡淡一笑:“在北面草原上,八剌部的騎兵已經兵臨和林城下,大有攻破和林将整個忽必烈部屠殺幹淨的架勢,想必無論是史相公還是伯顔元帥都不想看到這一幕吧,甚至就算海都大汗也不想看着曾經自己麾下的叛徒做出此舉吧,朕也有了解,海都大汗雖然起兵,但是隻是爲了争奪蒙古大汗的位置,還沒有想着将整個忽必烈部殺的幹淨。”
伯顔頓時啞口無言,而史天澤也是豁然擡起頭來。和林是忽必烈部的都城所在,也是他們以及大多數蒙古重臣家眷所在,更是忽必烈部甚至整個蒙古本部數十年的積蓄囤積所在,若是讓八剌這個瘋子攻破了和林,他們很清楚将會有什麽後果,而無論是伯顔還是史天澤,自問是不想要看到這個後果的,不想看着自己還有蒙古一代一代人的心血都在八剌的屠殺和洗劫之下化爲烏有。
至于海都,則冷冷一笑:“本汗對此雖然不滿,但是又能幫得上陛下什麽,而且如果是本汗帶着軍隊進攻和林的話,說不得也會如此下令,或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八剌。”
“你!”伯顔頓時火冒三丈,這家夥還真是好大的膽子,“你若是再說一遍,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元帥!”史天澤沉聲喝止,側頭看了一眼海都,他雖然制止了伯顔,但是并不代表他心中沒有任何憤怒,“海都大汗這麽說是不是有些過分了,無論如何蒙古本部和窩闊台汗國也是同出于成吉思汗,大汗如何能夠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
史天澤修養好,但是他也是有底線的,海都這麽說,哪怕是在葉應武這等外人甚至可以算是敵人面前,他也要做出反駁。聽到史天澤開口,伯顔毫不猶豫的向海都那邊邁了一步,雙手攥緊,手指關節咔崩咔崩作響。
海都冷笑一聲,并不說話,本來他就和史天澤以及伯顔算不上朋友,說是敵人也不爲過,所以他并不想對這件事做出什麽解釋。
而葉應武和廖瑩中整好以暇的站在一邊,看着這三個俘虜争吵,看着他們之間已經明顯對立了,葉應武方才開口淡淡說道:“海都大汗,朕想提醒你,現在你不是蒙古窩闊台汗國的大汗了,而是我大明的俘虜,這些争執和報複的話,也就沒有必要說出口了吧,朕這一次前來,不是看着你們三個在這裏吵架的,如果想要吵架的話,可以給你們一個大堂讓你們去吵,還有你伯顔,如果想要打架的話,朕可以叫上幾個軍中好手陪你打!”
“你!”伯顔臉色微變,剛想要發怒,兩邊同時傳來低喝聲,一隊六扇門灰衣士卒已經快步沖入院子,手中明晃晃的刀盾反射着陽光,而在後面的皇宮城牆上,一隊禁衛軍弓弩手端起神臂弩,隻要葉應武手勢一下,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将伯顔三人射成刺猬。
葉應武眯了眯眼,看向他們三個。伯顔恨恨的憑空揮了一下拳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而史天澤向前一步,将他攔在身後,沉聲說道:“陛下,剛才多有冒犯,還請恕罪,不知道陛下想要問我們什麽,或者關于這一場戰事,我們能幫的了什麽。”
“還是史丞相知好歹啊,”葉應武笑眯眯的說道,隻不過在伯顔和海都眼中,這笑容有一種笑裏藏刀的意思。隻要開口應和葉應武,不是他們掉一塊肉下來,就是蒙古要掉一塊肉了。和葉應武做敵人這麽久,伯顔他們蝌蚪很清楚,葉應武的刀隻要揮出去,多少都得在他們身上砍幾塊肉下來。蒙古就是被大明這一次又一次的北伐推進逼到現在這個地步的。
不過此時此刻,他們除了向葉應武妥協,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選擇的道路了。葉應武顯然在确定了他們的态度之後,也沒有繼續拖延,沉聲說道:“朕想問史相公和伯顔元帥一個問題——和林。”
伯顔和史天澤雖然早就料到了葉應武會想要知道這個,不過還是輕輕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對視一眼。這可不隻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問題啊,葉應武想知道的也不隻是和林,而是和林城中忽必烈部的布置還有蒙古這麽多年來的積蓄所在的地方,這是忽必烈部的秘密和命根子,也是葉應武和八剌都相中的,否則雙方不會擠破腦袋都向和林進發。
葉應武雖然不差錢,但是他不能讓八剌得到這些,否則八剌終究還會成爲另外一個禍患。所以葉應武可以不得到和林的這些錢财,但是絕對不能讓八剌得到,更何況和林的那些工匠對于現在的大明來說也很有誘惑力,所以和林就是擺在葉應武面前的一塊肉,要說不想吃那是不可能的。
實際上大明騎兵已經出發,大明已經張開了大嘴,不過在吃下這一塊肉之前,葉應武還是想要從史天澤和伯顔這裏多獲得一些情報,以進一步判斷這塊肉能不能直接吞下、有沒有毒,又應該怎麽吃。
不知不覺得,伯顔和史天澤的額頭上已經冒出汗珠,他們知道和林是蒙古忽必烈部的最後依憑,如果沒有了和林,忽必烈部很有可能就會直接淪落成任人宰割的小部落,那些草原上的小部落有多麽悲慘,他們兩個心知肚明,畢竟這些年也沒有少欺壓小部落。
但是相比于被八剌攻破和林、大肆屠殺,将這麽多年的積蓄交給大明,安心的做一個小部落,對于現在的忽必烈部來說,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史天澤緩緩點了點頭,看向葉應武。葉應武露出一抹笑容,他知道史天澤已經下定決心了:“你們放心便是,朕會下令前線将領約束軍隊,絕對不會屠城,我大明可是文明之師,哪怕沒有箪食壺漿,總也不能大開殺戒。”
伯顔和史天澤臉上滿是黑線,你竟然還想着箪食壺漿?
而葉應武也不多和他們打哈哈,鄭重說道:“忽必烈部朕會妥善安置,和林能不能守住可以再說。至于你們二位的家眷,朕會下令全力營救。”
“陛下是不打算殺老夫了?”史天澤沉聲說道,實際上這才是他最關心的,都已經低頭如此,當然不想最後還是斷送了性命。
葉應武看着這個愈發蒼老、甚至已經看不出來曾經身爲丞相的老人,良久沉默之後方才徐徐開口說道:“這些年死的人還不夠麽,南洋還有廣闊的天地等着我們去開拓,到時候兩位去選擇便是。”
伯顔和史天澤輕輕松了一口氣,而海都眉毛一挑,剛想要開口說話,葉應武的目光便适時的轉過來,沉聲說道:“海都大汗,朕能夠從伯顔元帥和史天澤丞相這裏得到和林的消息,所以這個問題也沒有必要重複問你了,而且估計你也不知道多少。朕也想問你一個問題,隻要你能如實回答,那麽和他們二位一樣的待遇。”
“亡國破家之人,還有什麽可以拒絕的理由,”海都輕輕歎了一口氣,“陛下請說吧,若是我知道,當知無不言,隻求能夠和家人老此殘生。”
海都口口聲聲說着沒有理由,不過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條件,想要見到自己的家人。
這個老狐狸!伯顔和廖瑩中心中不由得暗罵一聲,而史天澤隻是微笑不語。實際上海都這樣做有些冒險,畢竟他的小命現在握在大明的手中,一旦他提出這樣的條件惹怒了葉應武,那麽很有可能就此送命。不過史天澤也相信海都絕對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他既然想要賭博,就說明他心中還是有把握的,所以史天澤隻是安靜的看戲。
對于這個條件,葉應武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點頭同意:“大汗的家人朕已經派人前去營救,而且我大軍進入西域,想必就算是沒有人去,也能夠保着大汗的家人出來,這個大汗放心便是。”
“這就好。”海都輕輕呼了一口氣,要說他剛才一點兒都不害怕葉應武會突然翻臉不認人,那是不可能的,不過看上去葉應武好像早就有所準備,“那請陛下問吧。”
眯了眯眼睛,葉應武微笑着說道:“伊爾汗國!”
海都臉色微變,不過旋即歸爲平靜,沖着葉應武鄭重一拱手:“這裏不方便說話,陛下裏面請!”
葉應武也沒有推辭,點了點頭便向院子中走去,而史天澤輕輕咳嗽一聲,沖着有些怔神的伯顔使了一個眼色。伯顔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和史天澤一起跟在海都後面走進去。
突然間想起來什麽,葉應武腳步一頓,回頭說道:“廖卿家啊,你也跟過來,朕還需要你幫着記下來要點呢。哦對了,小陽子、田昆,你們兩個搞這麽大的陣勢幹什麽,把人都給朕撤了!”
廖瑩中急忙走到葉應武身邊,而小陽子和田昆也是拱手應諾,他們本來就是來擺陣勢的,現在史天澤他們三個已經屈服了,那就沒有什麽好站場的了,動靜太大了還有可能引起别人的圍觀和議論,所以兩人麻利的一揮手,有如潮水湧進來的六扇門士卒和禁衛軍弓弩手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他們根本沒有出現過。
看到這一幕,伯顔和史天澤下意識的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震撼。大明現在主力戰軍都在前線,而這些留守的禁衛軍都能如此令行禁止、進退自如,足可見大明軍隊之強悍。再想起之前蒙古将領吃敗仗都将原因歸結于明軍先進的火器,伯顔和史天澤心中就一陣寒意。
實際上大明真正強大的,不隻是火器,還有軍隊将士本身,隻是因爲火器的光環實在是明亮,所以很多人都在潛意識中遺忘了這一點,而且蒙古軍隊自诩爲強軍,也不想承認這一點。
而現在看來,他們确實錯了啊,并且爲此付出的,是本來唾手可得的整個天下!隻是可惜,現在明白過來爲時晚矣。
伯顔輕輕歎息一聲,而史天澤隻是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向前走去。現在的他們兩個,不過是性命握在别人手中的階下囚罷了,能夠依靠自己所知道的多爲蒙古争取一些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又有什麽資格去感慨和歎息大明軍隊的真正強大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