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趙月容下樓來,眼角似乎有淚痕。
賀正國問:“小晴怎麽樣了?”
“一直昏睡着!”趙月容歎了口氣,埋怨着:“這都是神作書吧了什麽孽了!好端端的……”她雖然看不見二兔子,二兔子可看得見她,很不安地轉了一下身子。
被鬼附過身的,等于生了一場大病,陽氣外洩,身體當然虛弱,二兔子可能是覺得對不起賀小晴,有點垂頭喪氣,表情不象一開始那麽嚣張了。
賀正國看看我,看看二兔子,說道:“大家快坐下晚餐吧,飯菜都涼了!”
我們幾人圍桌而座,家庭廚師開始上菜。這廚師今天上的都是農家飯,土雞柴蛋、自己種的蔬菜、現烙的小米豆面煎餅、貼的新玉米面餅子……真是十分的香甜。
用餐之間,二兔子有一次想溜,我不動聲色,用桌上翠綠的新蔥蔥白在碟子裏擺了個小小的六芒陣,将它困在那裏動彈不得。眼看它嘴唇嚅動就要罵人,立刻默念咒語催動陣法,将它所在的那片空間完全封閉,如果想罵人,就罵給自己聽吧!
賀正國眼前突然不見了二兔子,不願意使妻子再受到驚吓,因此隻是用目光詢問。我笑了笑,暗示他放心。
這一頓飯由于主人心事重重,因此草草結束。賀正國打發妻子去陪女兒,然後将我和孫威請到了一樓書房,等保姆沏了茶,揮手讓她退下去。
他也不客套,張開口:“俞大師,我弟弟去哪了?”
“這小子嘴太貧,我讓他去面壁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錯,正宗的陣年普洱。
“俞大師,現在情況您全看到了,我們怎麽辦?”
我考慮了一下,“賀董事長,二兔子确實是令愛賀小晴請筆仙時召來的,他之所以不走,一是因爲骨肉至親的天性使然,二是因爲屍骨被一窩黃鼠狼占了,實在無處可去。我想,如果要強行趕他走也容易,不過難保他不會走了再來……”
“有沒有什麽一勞永逸的方法?”
“那麽,就隻好将他的魂魄打散,讓他永不超生!”
賀正國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它……畢竟是我弟弟,從小就沒了,已經夠可憐的,我不能爲了閨女害了他!”
我也沉默了。老實說,我對這個賀正國頗有好感,覺得他不象有些人那樣自私自利,最起碼還有點手足之情,并不是爲了女兒就不顧他人——呃,他鬼。
“俞大師,你不是說,如果找到我弟弟的屍骨就有辦法?”
“問題是現在它的屍骨連自己都記不得在哪裏!除非……”我忽然想起一事,“二兔子來你們家也很久了,它見沒見到過你家其餘的親人?”
“沒有!我母親因爲年紀大太,我怕它對母親有什麽傷害,就把老太太送到我姐家裏了。”他補充一句,“我姐家在别的鄉,離這兒五十多裏,我兩個妹妹也在那個鄉住。”
“五十多裏并不遠啊,二兔子怎麽沒有去‘探望探望’老媽呢?”
“我也不知道怎麽搞的,我弟弟每天隻跟着小晴,小晴去哪它去哪兒,我沒敢讓小晴去看奶奶!”
“哦!”我若有所思,賀家雖然都和二兔子血脈相連,但卻隻有賀小晴能看見二兔子并和它溝通,這其中必有緣故。正想撤去困鬼陣将二兔子弄上來問話,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一個箭步竄過去拉開書房的門,門外,赫然站着一個肥胖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绛色帶暗花的薄棉襖,一條同色的棉褲,比三寸金蓮大不了多少的腳上隻穿着一隻黑色繡藍花的棉拖鞋,另一隻腳光着。這一身明顯是北方農村老太太的居家打扮,但不知道爲什麽,她鞋子和衣服上全是土,就好象趕了很遠的路,摔了很多跤。
胖老太面無表情,目光呆滞,額頭、眉角、臉頰全有摔傷,但因爲寒冷,血都凍成冰碴,隻有青紫色的傷口如咧開的嘴。
我打了個激靈,哪裏來的胖老太太,三分不象人,七分好象鬼,全身透着一股寒氣。
“媽!”賀正國突然大叫一聲,奔了上來,“您怎麽來了?誰送您來的!怎麽傷成這樣,大姐,大姐,你怎麽把媽摔成這樣!”他手都哆嗦了,抱着胖老太太直着嗓子吼。“月容,快打電話找醫生來!”
趙月容從樓上奔下來,見到胖老太也驚訝了:“媽,大姐送您來的?怎麽會摔着,真是的……”
“快拿藥去!快把空調溫度調高!快去煮甜湯!快去……”賀正國一通亂吼,把家裏人支使的亂成一團,看着胖老太摔的慘樣,他把她扶到椅子上,把那雙滿是擦傷凍傷和裂口的腳捂到懷裏,心疼地問:“媽,你沒跟大姐說,是自己跑回來的?四五十裏地,是你自己走回來的?”
胖老太隻是傻傻地看着他,不說話,也不動。
“媽,家裏這兩天不是有事嘛,你想我讓大姐打電話,我去看您,你怎麽一個人跑回來了,這麽遠的路,就一個人走回來!”
胖老太仍然面無表情,卻慢慢地擡起手,在賀正國的頭上摸了摸。這時候,趙月容已經拿着雲南白藥什麽的走了進來,兩口子圍着胖老太又是塗藥又是喂湯。
我和孫威退到一邊,剛才被胖老太吓了一跳,可不是因爲我沒見過農村胖大娘激動的,而是這老太太最初給我的感覺,根本就不是人,但是,她的的确确又是人!
剛剛我們在書房說話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從書房的門外滲進來一股陰氣,分明是有鬼物窺伺在那裏,于是立刻開門查看,發現門外站着的胖老太。胖老太這種陰氣明顯不同于二兔子,二兔子的是陰而帶有寒邪,胖老太的陰寒裏又摻着幾分陽氣,這麽說吧,就是一個人死了之後屍體還沒涼透,魂魄尚在身周徘徊時形成的那種氣場。
我開始的時候懷疑胖老太是死了之後,憑借一股未了心願,因而魂魄不去,催使其“詐屍”了,但現在細看之下卻認爲,這老太太隻是雖生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