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現在還怕不怕了?”十幾天後,埋伏在一座石窯頂上,趙長安笑着問賈大方道。
“不怕了,不怕了!”賈大方依然是那幅大大咧咧的樣子。“西夏人跟咱一樣,都是兩條腿夾個卵蛋,有什麽好怕的?一會兒他們要是沖到跟前,我照樣把他們蛋黃給shè出來!”
“哈哈哈!”衆廂軍一齊低聲笑了起來。
“趙頭兒,谷口那邊好象有動靜,估計西夏人快進谷了!”正俯地傾聽的李環,突然站起來說道。
幾場戰鬥下來,衆廂軍已經配合得十分默契,聽李環一說,衆人當即安靜了下來。今天是趙長安的第二團和王鐵漢的第三團埋仗在一起,聽李環一說,士兵們也不用兩個承局發令,就自行将弩箭裝填好了。
“我說兄弟們,今天咱可是伏擊戰,誰要是連一個西夏人也沒shè死,往後這十天的夜壺,就歸他倒了!”王動也笑着說道,石窯上的氣氛,顯得很輕松。
自從投效保捷軍後,十餘場戰鬥的洗禮,已經讓這些廂軍的心裏,對西夏人的畏懼減輕了不少,用弩箭遠距離shè殺敵人時,手臂也不再發抖了。
“好了,噤聲,見西夏人來了就給我shè!”趙長安聽着谷口的聲音大了起來,對于配合已經比較默契了的廂兵們來說,現在已經用不着統一發令了,他們會自行兩三人結成一小組,同時朝一個目标shè擊,以增加命中率。
今天這一仗,原本是張虞候謀劃了許久的一場伏擊戰:利用米脂寨外的一個小山谷作爲陣地,先派出百餘名騎兵做誘餌,把西夏人引進伏擊圈中,然後埋伏的步卒們再利用擺好的陣勢,用強弩shè殺敵人。
然而宋軍的騎兵們,騎術遠沒有西夏人老練,剛剛到達伏擊圈口,就被西夏人屠戳得一幹二淨。更糟糕的是,原本埋伏在山谷入口,準備“收口袋”的一隊步卒被西夏人的屠戳所驚,竟然不顧軍令,起身往谷中逃竄。
這麽一來,宋軍的作戰意圖就完全暴露了。長期與宋軍交戰的西夏部隊,馬上就明白了張虞候的戰術,當即分成數股小隊,不顧如飛的箭矢,朝伏擊圈口埋伏的宋軍沖去。
一直對西夏人心懷畏懼的宋軍,見狀再也埋伏不下去了,大叫一聲,跳出掩體就拚命往山谷裏跑。西夏人嗷嗷叫着在後面追逐,卻總是有意的留上十個八個不殺,驅趕着他們在馬前奔跑。
這正是西夏人最常用的戰術:利用宋軍貪生怕死、不敢拚命的缺點,驅逐他們在前面奔跑,既爲自己當活盾牌,又爲自己引路。
這些宋軍,自然知道自己人埋伏的位置,爲了逃命,他們一個個往前飛奔,又不斷的往自己人身邊靠攏,在爲西夏人當了盾牌的同時,又把宋軍的位置一個個暴露給了西夏人,正好給了西夏騎兵各個擊破的機會。
“長安,現在怎麽辦?”王鐵漢俯低身子靠到了趙長安旁邊,低聲問道。
趙長安看着窯下,也是皺緊了眉頭。
窯下的形勢,和谷中其他地方一樣:一百多名西夏兵在後面策馬驅逐,二十幾名禁軍在前面拚命奔跑,直朝趙長安他們伏身的地方奔來。
趙長安他們埋伏的石窯在半山的斜坡上,站着的宋軍,正好把靠後數步的西夏人擋了個嚴實,根本無法瞄準shè擊。
眼前的形勢,隻能發弩将那些充當活盾牌的宋兵shè死,才能夠利用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形,shè殺西夏人。可是,shè殺西夏人倒也罷了,那畢竟是異族,是敵人,可是,shè殺這些宋兵,趙長安裏真是下不去手。
雖然來的時間尚短,這些宋兵他并不認識,然而,他們畢竟和自己一樣,是宋人,是自己的同袍呀!
那些宋兵在西夏人的驅趕下,逃得飛快,很快就接近了石窯。而西夏人在後面跟着,隻要進了西夏人弓箭的shè程之内,借着這些活盾牌的遮擋,趙長安這群人的下場,最好的也就是那些宋兵的下場。
“我rì他媽的,死道友不死貧道,兄弟們,對不住了!”趙長安猛的一咬牙。這些宋兵反正是死定了,死在誰手裏還不都一樣?總不能把自己這些人給拖進去送命!
“都有了,聽我的口令,平弩!”看着敵人越來越近,趙長安終于下了決心,發令給二團道。
既然西夏人的做法是對的,那我也就這麽學着做一次罷!在狼群的法則裏,受傷的同伴可以吃掉,那爲虎作伥的同伴呢?被馴化成了狗,轉而攻擊狼群的前同伴呢?當然隻好也把他們殺掉了!趙長安在心裏替自己辨解。
“長安兄弟,戕殺同袍,那是殺頭的大罪,你可得想明白!”王鐵漢畢竟是老兵,軍律還是知道些的,連忙勸道。
“不殺他們,咱們一樣活不成!難道大家一會兒跟他們一樣,在西夏兵前面當活盾牌嗎?”李清打斷了王鐵漢的話,冷冷的說道。
“不錯!頭兒,這一仗,西夏人是赢定了的,一會兒的戰場,肯定也是西夏人打掃。你隻管放心,西夏人打掃過的戰場,别說弩箭,就是死馬蹄上的蹄鐵,他們也會撬走的!”劉天甯也在旁邊分析,說明即使shè殺這些人,也絕不會被發現。
“那好!全團都有了,瞄準!shè!”趙長安手裏的弩箭率先shè出,一個禁軍應聲倒下,劉天甯也shè死了一個。
“那,第三團也都有了,shè!”
王鐵漢見趙長安已經出手,也不再瞻前顧後,當即跟着下令道。
奪奪奪一陣響,前排爲西夏人當活盾牌的宋軍全部倒地身亡,緊接着,居高臨下的弩箭,便盡數傾瀉在西夏人的身上。
向上的斜坡,限制了騎兵的沖刺,高高的石窯,擋住了西夏人shè擊的路線。西夏人沒料到在自己前面的活盾牌突然全部喪失,在承受了兩輪箭雨,丢下了二三十具屍體後,隻好轉身逃離。
從石窯上望去,此時山谷裏的戰況更加的慘烈。
騎着良馬的西夏人,雖然隻有二千多人,卻象一群餓狼,嗷嗷叫着追殺人數比自己多了一倍的宋兵。
而宋兵恰似被餓狼追逐的羊群,一個個慌不擇路,被西夏人驅趕着往前逃命。
利用前面逃跑的宋軍作緩沖,西夏人輕松的shè殺着一個又一個的宋兵。宋兵一窩蜂的朝前跑着,不時有被敵人shè倒的、被自己人踩倒的宋兵無力的倒下,被西夏人彎腰砍去了腦袋。
那些被砍掉的腦袋,一個個都被挂在西夏人的馬鞍旁。對于西夏人來說,這樣的活計,如同摘下一個個長熟的西瓜一樣,輕松愉快,毫不費力。
“伏低身子,我們也往前移動!”眼看宋軍的防線已經被破壞殆盡,自己這兩團人倘若再死守這個石窯,恐怕很快就得成爲孤軍,陷入西夏人的包圍。
身在半坡,前面又沒有阻攔的第二團第三團跑得極快,很快便超過了不斷俯身“摘瓜”的西夏人。
終于到了一個比較平坦的土台上,趙長安遊目四顧,希望能找個地方做爲掩體,看看還能不能伏擊西夏人,或者找條路逃出山谷。可惜這個山谷除了進出兩個山口外,其他地方都異常陡峻,無法翻越。
“紀同,紀頭兒!我們在這兒,快往我們這兒跑呀!”突然之間,賈大方高聲喊叫起來。
趙長安和王鐵漢急忙擡眼望去,果然紀同正率着第一團的兄弟,在宋軍中間往前猛擠。
但這個山谷并不大,谷底也崎岖不平,隻有一條便道,四千多禁軍擠在谷底奔跑,那速度實在快不起來。眼看西夏人越追越近,已經有宋軍拔出刀來,準備斫殺同袍,替自己開路了。
“王動,去把地上那面大旗拾起來,給我拚了命的揮!大方,帶着兄弟們使勁喊,讓兄弟們都往山坡上沖,那些西夏人在坡上追不上咱的人!”趙長安看了一下身旁的地形,高聲命令道。
“天甯,你指揮兄弟們!清哥,李環,咱三個看着紀頭,有西夏人追來的話,就給我shè!”趙長安填好弩箭,對着李清和李環說道。
下面山谷裏那些宋軍都已經懵了,根本沒人能夠思考,隻是拚命的往前逃跑。其實,隻要有人頭腦靈活一點,帶着衆士兵往兩邊的山坡上跑去,逃命就容易的很了。
西夏人都是騎兵,爬山那可不是專長,哪怕犧牲一部分人,也會讓絕大部分部隊逃上山去的——事實上,到現在西夏人也沒殺死多少宋兵,倒是被宋兵自己人踩死的人占了多數。
紀同是聰明人,聽賈大方一喊,他立即就帶着第一團的兄弟,往山坡上爬了過來。幾個西夏人策馬追來,都被趙長安他們居高臨下的弩箭,給逼得退了回去。
底下的宋軍正如沒頭蒼蠅一般亂竄,連有效的撤退也無法組織時,突然從山坡上傳來了喊聲:“兄弟們,分頭朝山坡上沖呀,他們追不上咱們的!”
“保捷軍的兄弟們,往這裏沖呀!我們接應大家!”
衆宋軍擡頭一看,隻見山坡上飄着一面“張”字大旗,正是張虞候的将旗。
“将是兵之膽”,見主将突然現身指揮,衆宋兵jīng神大振,紛紛以都、團爲單位,朝山坡上竄去,局面頓時有了改善。
剛剛退守山谷出口,準備接應部下出逃的張虞候聽到喊聲,再看看山坡上揮舞的自己的将旗,不由得心裏暗叫一聲慚愧。
不過他是一名真正的軍人,慚愧之心一閃而過,便又恢複了鎮定。見諸軍已經穩住了陣腳,當即招手叫過一個親衛,讓他前往山坡上,去把那裏的将士全部帶來。
“原來又是趙承局立此大功!現在,我任命你爲本都副都頭,署都頭事,率本都人馬,鎮守谷口,接應諸軍撤退,你可願意!”
見率着數百散兵前來彙合的,竟然又是那個校閱廂軍的承局,張虞候有些驚訝,更多的卻是高興。
“标下願意!”此時此刻,已經來不及想别的,趙長安隻能大聲答應。
“那好,諸軍聽着,随我一起殺回谷中,救出困在谷中的兄弟們!”張虞候一馬當先,率衆又沖回了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