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rì清晨,南城狀元橋chūn來茶館。
昨夜的酒喝得有些多,左玉明揉着太陽穴走出店門。
街對面一名道士模樣的老頭擺着一個小攤,攤前一副對聯,上書“算天算地算人生”,下寫“度山度水度浮塵”,橫批“每命兩元”。老頭一雙眼睛似睜似眯,配以那幅對聯,讓人覺得很有一份道骨仙風的神采。
老頭遠遠的招呼着:“左老闆,氣sè不怎麽樣,來一卦。”
“生死由命,富貴由天。謝謝、謝謝!”左玉明拱拱手加快了腳步。
一個男人走到攤前,報上了生辰八字,老頭眯起眼睛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詞,很快睜開眼睛,慢悠悠的說道:“年逢本命,恐有磨難,需時時保持冷靜,若能平安度過,他rì鴻運無邊。遇事忌沖動,三思而後行,切記切記。”說畢,老頭又從身下掏出一張黃符:“清心符一張,貼身保管,保持清醒有奇效。”不等男人開口,老頭伸出一根手指:“一元一枚。”
男人二話不說,丢下錢就走。不緊不慢的跟在左玉明的身後。
老頭卻把頭扭向左玉明的背影,微微冷笑。很快又恢複了平常模樣,隻是眼睛在似閉未閉之間,卻一直盯着chūn來茶館的大門。
…………
狀元橋位于海城東南,本是一座小溪上的一座青石闆橋。
據說明時,有位寡婦陳氏年方二十喪夫,生活艱難,每rì在這狀元橋上賣豆腐,苦心拉扯兩個兒子長大。兩個兒子倒也争氣,同年進京趕考,弟弟高中狀元,哥哥也中了進士。因此人們把陳氏往rì賣豆腐的那座青石小橋稱之爲狀元橋。不過,因爲年代久遠,原來橋下的小溪早已經幹枯。到的清時,幹枯的小溪幹脆被填平了,狀元橋自然很快也不複存在了。隻是也許後人爲了紀念,因此這一條長街都被鋪成了青石闆路,于是整條長街都被稱之爲狀元橋。
江道臨貌似悠閑的走在狀元橋上,内心卻是如坐針氈。人說有美相伴,如沐chūn風。如今他是一對佳人在側,可他的心啊卻是如堕冰窟。
既然已經訂下了婚期,那自然得趕緊将消息放出去,也讓何永昌死了心。
而首先要做的事情當然是将此事告知妻子。在外人看來,江家絕對是江道臨的一言堂,但實際上他對妻子十分的體貼和尊重。妻子趙湘琴xìng子溫和,也從來不提什麽過分的要求,這讓原本就心有所愧的他心裏更内疚。
因此,昨夜從白露地寓所回到家中之後,他就結結巴巴的把要在五天後納白露爲妾的消息告知了妻子。他覺得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就連昔年他被捕的時候他的心都沒有這麽慌過。讓他意外而又慶幸的是她竟然非常平靜,像往rì一樣平靜,臉上神奇的還保持着他開口之前那淡淡的笑容。
江道臨可是清清楚楚的記得結婚之前,她曾經怯生生的和他說,結婚後她什麽都可以聽他的,但是他也得答應她一件事:那就是不能納妾。
小時候,兩家隻隔着一個村,趙家的情況他自然也知道。趙湘琴七歲前,父母雖然算不上舉案齊眉,但趙家也還算和睦。她七歲那年,趙父納了一房小妾,據說是長沙城裏的紅牌姑娘。趙父去長沙做生意,花了一百個大洋帶了個俏佳人回來。小妾如何美貌,那時他還小,他倒是沒有多少印象。而小妾過門沒多久,八歲的他就随父親去了長沙城。
那小妾據自己說原也是大戶人家出身,世道紛亂,也沒人去考證。隻是她的手段的确讓人歎爲觀止。把趙父迷的是魂不附體不說,沒兩個月硬是把家裏的财權給把了去,又過了兩月把家裏的傭人幾乎換了個遍。
趙母雖說小時候還在族裏上過兩年私塾,也算有些見識,但是xìng子溫和的她完全不是小妾的對手。不到半年,趙母在家中的地位比小妾房裏的大丫頭還要差些。趙湘琴姐弟更是時常被小妾呼來喝去,犯上一點小錯更是不是打罵就是餓飯。好在天可憐見,小妾來到趙家的第四年難産而死。趙家姐弟才算是從yīn影中擺脫下來。
因此,她對“小妾”兩個字可算是深惡痛絕。
當rì,江道臨可是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她的提議。可是,現如今……唉,雖然說這是假的,但唉……現在可真正是假作真時真亦假,至少對于妻子來說如此。
但是妻子昨夜的态度卻更是讓他有些莫名其妙。
“白露嗎?嗯,我聽說過她,漢jiān文人、美貌才女、冷佳人,真是很期待和她的見面呢。”妻子突如其來,大反常态的一句話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嗯?”他的反應有些茫然。
“那就明天吧?明天上午一起逛逛街,順便幫你們把該買的東西買了。中午大家一起吃個飯。你有時間吧?”妻子說的輕描淡寫,讓他莫名其妙之際越發的心悸不已。
“啊?哦,好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中午的聚餐。
江道臨總算明白了一點,原來再溫柔的女人也有兇猛的一面。老家曾有過一句民謠:堂客猛于虎也。看來也不是沒有道理。
如果此時有人問:世界上什麽老虎最可怕,江道臨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道:笑面虎。如果還要他答第二個答案,他會再次毫不猶豫地答:母老虎。
妻子和白露的見面是在一片和睦的氣氛中,至少看起來是,因爲當時二女臉上都挂着微笑,而且兩個小時過去了,微笑始終保持着。
兩個小時,二女走遍了大半個南城,江道臨則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着。
妻子用一種特有的方式宣洩着她的不滿,那就是瘋狂采購。雖然說如今市面蕭條,但是服裝鞋帽業受到沖擊相對來說小些,大多數的店鋪還是在勉力經營着。
妻子雖然算不上節儉,但是往rì裏也從來沒有這樣大手大腳過。一路走來,隻要看上去還順眼的、娘倆兒能穿戴的,一股腦全捎上了。隻是其中卻沒有一樣看起來可以在四天後的婚禮中用的上的。
還好,江道臨雖然平rì裏算不上高調,但是經濟部特種調查處海城辦事處主任到底是幹什麽的,基本上沒有幾個商人不明白,因此付錢之後,江道臨報上名号留下地址,所有的商人都連聲不疊的一口答應送貨到家。否則的話,此刻他就是長了八隻手也不夠拿的。
可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雖然說他這些年接受的大多數的“外水”一小半交了黨費,另一半大多花在人情往來上,但妻子偶爾這麽狂歡一回也是承受的起的。
讓他受不了的是,逛了半個小之後,一直微笑不語沉默以對的白露終于應戰了。這也不能全怪白露,泥菩薩也有三分火。雖然隻是一場作給何永昌看的戲,可面對妻子接連不斷的挑釁,她終于也忍不住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好嘛,這那是逛街,分明是掃街嘛。
不過,還好,妻子的理智沒有完全喪失。雙方交火不久,她大概也心痛錢了,但是又不想就此下台,因此開始把目标集中在那些便宜貨上。
江道臨一直悶不做聲的跟在後頭,簡直是度分如年。好容易終于等到了十一點半,他連忙上前說道:“都到中午了,是不是先吃個飯?”
妻子大概也早想結束了,因此就勢作罷,看到前面的盧記粵菜館,就用手一指:“就那吧?”
值得慶幸的是白大小姐沒二話,于是三人向盧記走去。
…………
盧記粵菜館位于狀元橋街的中段,雖說如今市面上不景氣,但是這裏的客卻不少。一樓硬是坐了個滿滿當當,夥計上來就連連抱歉說道:雅座也滿了,不過二樓有客已經結帳了。稍候片刻,就能将桌面收拾幹淨。
上的二樓來,發現還真是火呢。除了一張正在收撿碗筷的桌子以外,張張都有了客人。隻是讓江道臨意外的是,他看見了左玉明。更巧的是他一個人就坐在那張正在收拾的桌子的旁邊。
江道臨看到左玉明的時候,左玉明也看到了他。
左玉明愣了一下。海城不算小,再加上兩人平素的交際圈子也沒有什麽可以重疊的地方。左玉明更是盡量低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尋常的時間大多就待在店裏。不過,他是廣東人,個把月光顧一下盧記也算是以解思鄉之苦。沒料想,今兒個竟然遇見了江道臨。
江道臨的妻子趙湘琴并不認識他,但左玉明卻是認識她的。這是因爲半年前一次見面時,他抱怨了幾句自己的兒子皮的厲害,真不知道如何管教。而江道臨則狠狠地誇了他的寶貝女兒小玉兒一番,末了還從錢包裏掏出全家福炫耀了一通。照片中的小玉兒的确是粉雕玉琢、人見人愛的小天使。雖然趙湘琴的樣子當時他沒有太注意,但是如今她站在江道臨的身邊,左玉明自然還是一下認出來了。
至于白露他則是完全不認識了。雖然半年多來,白露的情報最後也都要經過他的手,但二人從來沒有直接聯系過。
此時,大庭廣衆之下,他自然也不好和江道臨打招呼,因此他隻是眨了眨眼,然後用眼角向着白露挑了挑。
江道臨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問白露是不是就是荊棘鳥?雖然嚴格說來這有些犯紀律,但是四天後,白露的身份對于左玉明就完全不是秘密了。
隻是江道臨看左玉明的樣子似乎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不禁有些生氣,于是幹脆不搭理他,把頭扭向另一側。
沒想,他這一扭頭,卻惹出一段禍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