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路17号本是海城東城一個并不起眼的大院,抗rì時期此地爲rì商三木洋行的倉庫所在地。抗戰勝利後,倉庫被拆,院子裏建起了三排平房。這些木磚結構的房子低矮yīn濕,采光相當不好。最初軍統隻是想在這裏臨時建一個簡易的訓練場所而已。隻是後來用途發生了改變。
46年年底,國共關系全面破裂,在情報戰線上兩黨的鬥争也rì趨白rì化。一位投靠國府的才兩天的原共黨人員被海城地下黨處決之後,很是讓一部分變節人士煌煌不可終rì。而在海城官場裏這種身份的人數目不算少,尤其是在中統中,出身共黨的人員有近五分之一。那些位高權重的倒還好些,至少身邊還是有保衛人員,就算地下黨要動手也有所顧忌。可是那些普通的特情以及一般的zhèngfǔ人員可就惶惶不安了。于是有人提出,幹脆找一個地方将這些人集中安置,這樣也有利于保障他們的安全。最起碼他們的家屬的安全系數要提高許多。最終選上了江南路23号,而且海城保安旅也派了一個排常年駐守在院中。
葉承宗的家也在這裏。
黃昏。
葉承宗輕輕的推開家門。
這是一套兩室的房子。
外間除了一張黑漆漆明顯有年頭餐桌和幾張椅子外什麽也沒有,因此雖然房間不大,但還是顯得空蕩蕩的。
裏間是卧室。
對着門口的是一張雕着龍鳳呈祥的雕花木大床。
四個漆得發亮的櫃子幾乎占了一整面牆。
靠牆的一角擺放着家裏最值錢的家什——一張紅木質的镂花梳妝台。這是結婚時李雲峰送給他們的禮物。
屋子裏彌漫着一股濃濃的中藥味。
“回來了。”方小玉從床上支起身子,迅速下的床來。
“回來了。”葉承宗一邊脫着西裝一邊說道。
“喝酒了?”方小玉接過西裝,挂起。然後走到外間,從熱水瓶裏倒出熱水,端着臉盆走了進來。擰幹毛巾幫他擦拭着。
“江道臨兩口子太熱情,不喝過不去呀!”葉承宗笑呵呵的微仰起頭,讓妻子擦拭他的脖子。
“看樣子喝的很高興。”方小玉擦着丈夫的雙手,丈夫也樂得她擺弄。
方小玉将毛巾放進盆裏,浸濕、輕搓、然後使勁地擰着。葉承宗征怔的望着妻子,原本光潔滑膩的肌膚由于長期肺病的折磨,現在看起來顯得黃黑幹枯,烏黑的長發中如今明顯夾雜着不少的白發,那蔥蔥玉指也變得矮壯了許多。
什麽是幸福?能讓痛苦少一點就是幸福。
“小玉,你受苦了。”葉承宗輕輕的撫mo着妻子的手:“快了。年底我送你去美國,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我的身子我知道,别花那個錢了。”方小玉眼神一暗,她明白是自己拖累了丈夫。要不然丈夫也不會背叛信仰,投靠國民黨,更不會在軍統中也受到同事背後的指指點點。作爲一個中國人,她非常清楚國人最崇尚的就是氣節,一個沒有氣節的人,哪怕你再有才幹,也很難受到重用,就是你自己心裏上也會本能的覺得低人一等。
“别擔心錢的事,咱們很快就會有錢了。會有很多錢。”
葉承宗坐在床頭,一陣感慨:“江道臨說的真是沒錯啊,我以前可真是傻呀,抱着金磚要飯吃!”
“承宗,江道臨讓你做什麽?我們和他可不一樣?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葉承宗輕拍着妻子的手。他明白妻子想說什麽。軍統三組是個權利大、得罪人多,但卻沒有什麽油水的地方。葉承宗也知道李雲峰雖然看重自己,但是真要有什麽漏子,他自己肯定跑的比兔子還快,所以盡管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油水,底子不幹淨的他也不敢碰。弄得他手下的人也很有些怨言,背地裏都罵他是僞君子。
“不過,你放心,這次不會什麽危險。”看着妻子依然不放心的眼神,他又趕忙解釋道:“這次既不是走私,也不是賣情報。而且江道臨上面還有人,我要做的不過就是低價收購金元券吧了,安全的很。”
“收購金元券?”
“是啊。你也知道了。現在國府強力推行金元券。可是呢,就這環境,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金元券靠不住,多半還是會走法币的老路。因此,稍微有點門道的人哪家不都是趕緊變賣家産換成硬通貨。那些商人就不說了,就連市府裏的人不也到處托路子,這手接過薪水,那手就立刻想辦法換成美元或者金條嗎?”
“既然都知道要跌,那他們要收購金元券幹什麽?”妻子好奇的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雖然多半要跌,但是zhèngfǔ現在剛剛發行金元券,經濟上又實行管制政策,因此怎麽也要撐一段面子。在短期内,金元券表面上還是能維持一下堅挺的。當然時間到底有多短,就隻有天知道了。俗話說龍有龍道、蛇有蛇道,在這段時間内,普通老百姓自然是沒有辦法用金元券換硬通貨,隻能是想辦法盡量把金元券花出去,把手中的硬通貨藏起來;可是對于有門路的人來說,這可又是一次賺大錢的機會。”葉承宗說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然後歎了口氣:“有門路的吃肉,咱們也就喝口湯罷了,當然了,這口湯其實料也不少。”
“收了那麽多的金元券,那他們到哪裏去兌?”
“哪裏?當然是銀行了。除了zhōngyāng銀行,哪裏兌的到這麽大筆錢?”
“這……這不是監守自盜,挖國府牆腳嗎?”妻子眉頭緊鎖:“這要是抓住了,隻怕立刻就要上法場的。”
“抓?怎麽抓?”葉承宗冷笑:“低價出面收金元券的不是我們軍統就是jǐng察,中途押運用的是軍隊,直接經手的就是銀行人員,又打了美國商人的旗号,而這類事情主要就是由經濟部特種調查處(中統三處)主管的。整條線上都有人,誰會去查,查誰去?再說了,如今這情況,有幾個人還看不明白?戰場上是節節敗退,經濟上已經是頻臨崩潰,國府的rì薄西山,那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唯一的指望也就是美國人,可是美國人也不是傻子,那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眼見得是個堵不住的無底洞,未見的就會拼了身家往裏填。畢竟中國雖然窮,但人口基數擺在那裏,這麽一大攤子的累贅,美國人就算想背,也要掂量掂量。”
“所以說這個時候,誰不是想着多撈幾個錢,爲自己準備條後路。”葉承宗說到這裏不免有些感傷:“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後路就更窄了。隻能現在想辦法多撈點錢就将來去。要不然隻能是死路一條。”
說到這裏,屋子裏沉默了。兩人都明白,要是國民黨真的完了,留在國内,葉承宗的下場隻怕是槍斃十次都有多地。想到這裏,二人擔心之餘又有些感傷。
方小玉用手背飛快地擦掉了眼角的淚水:“那個江道臨可靠嗎?我聽說這人名聲不怎麽好?還抽大煙呢?”
“抽大煙又怎麽了?國民黨裏抽大煙的還少啊?李雲峰倒是不抽大煙,而且還一副視我爲心腹的樣子。可是有功就他背,有禍就我杠。江道臨,我雖然不熟,但是也聽過他的名聲。他雖然官不大,但油水卻足,而且我還沒聽說過在海城有哪個有分量的人眼紅他的位置。錢雖然撈,但是方方面面打點的都很好,口碑不錯。我和他從來是井水不泛河水,他用得着來害我嗎?”
“當然了,我也不是沒有用處的。我估計啊,他們也是怕夜長夢多。誰知道這金圓券還能撐多久呢?一旦時間一長跌下去了,國府肯定連臉都不要了,到那時候,再有本事也沒辦法從銀行裏兌出美元、黃金來。而且他們也怕鬧出太大的動靜來。而我就有優勢了。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幾十号特情分布在各行各業,不顯山顯水就能把金元券悄悄地收了。這老百姓還會念着好呢。”
說到這裏一陣酒意湧來,葉承宗順勢往床上一趟,隻一會兒竟然就打起呼來。
方小玉小心翼翼的幫他脫了鞋,然後輕輕的将他的頭移到枕頭上。
葉承宗嘴巴一撇,喊道:“道臨兄,咱這是強強聯手。來,幹!”
方小玉一驚,轉而明白原來是在說夢話。
她幫丈夫蓋好被子,然後走到窗前。望着無邊的月sè,小聲地祈禱:老天爺保佑,保佑我們順順利利、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