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羽對他的反轉神經已經見怪不怪,于是,開吃。他還特意買了一瓶白酒,自己勻了二兩,剩下的都給立冬了。吃飯的時候張北羽一直跟立冬奶奶聊天,逗得老人家一直在笑,不停的說“冬子交到好朋友了。”“這是我們家冬子的福氣啊!”
二兩酒還喝不倒張北羽,這個量正好。吃過飯他就跟立冬一起收拾碗筷,全部弄好已經将近九點鍾,他也準備回去。立冬奶奶再三挽留,還說一定要常來,立冬沒有朋友,你們倆要好好相處。張北羽滿口答應,說一定跟他好好相處。
立冬說要送送,也就跟着一起出來了。兩人一路走,一路無話,不知不覺間,竟然走到了三高。“進去逛逛?”張北羽說。立冬點點頭。現在是放假時間,學校大門不開,當然,這并不妨礙他們進學校,随便翻個牆就行了。
兩人坐在操場上依舊沉默。漫天的繁星一閃一閃,張北羽仰頭望着天空,搞得他都忍不住想唱歌了。“一閃一閃亮晶晶…”當然,隻是在心裏默唱。
“冬子。”張北羽突然叫了一聲。立冬一愣,轉過頭看着他。“怎麽了?你奶奶不是也這麽叫你麽。”立冬笑笑,“沒什麽,除了我奶奶沒人這麽叫我。”張北羽裝出一副受寵若驚,“這麽說,你還是第一次,你的第一次就給了我。”立冬擺出一副臭臉,嘁了一聲,“一點都不好笑。”
張北羽看着他,很随意的說:“冬子,能給我講講你的故事麽?”立冬也很淡定的搖了搖頭。張北羽歎了口氣,“好吧。”
過了一會,他又開口說:“對了,要不給我講講你的名字吧,姓立的人可不多。爲什麽叫立冬呢,難道你是立冬那天出生的?還是立冬隻是名,你還有姓吧?”
立冬一動不動的坐着,眼皮卻不住抖動。保持這個動作,直到香煙燙到手才有了反應。他突然笑了幾聲,吓了張北羽一跳。“你真會問。你确定要聽麽?”張北羽啧了聲,“你什麽毛病,沒事就‘你确定麽’我當然确定,不然問個屁。就講講你的名字,又不是讓你說初戀。”
立冬笑笑,“好,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故事。”張北羽心裏一顫,有種莫名的緊張,豎起耳朵聽。
于是,立冬講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十八年前的一個雪夜。一個嬰兒被遺棄在盈海市中心醫院的門口,嬰兒隻有兩三個月大,雖然裹得嚴嚴實實卻耐不住風寒,凍得哇哇大哭。恰巧一位路過的拾荒婆婆看見嬰兒,她自己已經困難到吃不起飯,可實在又心疼嬰兒,就把他抱走。這一抱,就是十八年。嬰兒慢慢長大,總要有個名字,婆婆又沒有文化,她隻記得撿到嬰兒那天正好是立冬。于是,這個孩子就叫立冬。
講完這一段,立冬的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不停的流。“那個孩子就是我。你能信麽,我連身份證都沒有,就這麽活到了十八歲。”
張北羽不知道說什麽,木然點頭。立冬抽噎了一下,緩緩閉上眼睛,張開了嘴巴,繼續講述那段本不該他來背負的故事。
婆婆靠着拾荒度日,把最好的都留給小立冬。立冬一天天長大,面臨着上學的問題。婆婆省吃儉用攢下了幾百塊錢,帶着立冬去小學報名。可是這幾百塊錢哪裏夠得上六年的費用。還好,校長是個善人,免費收下了立冬。
立冬哭的渾身發抖,他頓了頓,目視前方,雙眼空洞,顫抖的說:“剛上學的時候一切都好。直到二年級的一次家長會,我奶奶來參加。我的同學們質疑我爲什麽沒有父母,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當時隻有七歲,面對同學的疑問,我害怕極了,我隻想躲起來。可他們不依不饒,罵我是野孩子,沒爹沒娘。你能想象到麽,一個七歲的孩子應該怎麽面對,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他們爲什麽要問我!爲什麽!!”立冬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然後,那些孩子開始嘲笑我的奶奶,說她又聾又啞,說她就是個撿破爛的,說她太髒了。呵呵,那些孩子都該死,他們的家長也該死。你知道麽,那些家長竟然跟自己的孩子說,讓他們離我遠點,不要跟我這種人在一起玩。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罵我的奶奶。”
說到這,立冬陰冷的笑了一聲,“呵呵,所以,我打了他們。哈哈,當着他們家長的面,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哈哈哈,我一個人打了八個。最後,我被他們的爸爸打的站不起來,但是我甚至感覺不到疼,那種把人幹倒的快感太棒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發覺打人能夠給我帶來快感。我就開始鍛煉身體,開始練拳,練腿,我發誓要用我的拳頭打倒一切嘲笑我的人,用我的拳頭保護我奶奶。”立冬緊緊握着拳頭,指甲都要嵌進肉裏。
“我就在嘲笑和打人中度過了小學。校長很包容我,不但沒有開除我,還把我保送到一所中學。我以爲,到了中學一切都會變好,可是,沒有區别。我們班的一個富二代看我穿的寒酸,就不停的擠兌我,還撺掇其他同學排擠我,就跟小乞丐很像...可我不是小乞丐,呵呵,我是立冬!”最後四個字,令張北羽感到寒意,一個人有多麽強大,才能用這四個字來鎮住别人。
“他太廢了,連我一拳都扛不住。我一共打了他58拳,因爲他從第一天就開始嘲笑我,每一天一拳,我在那個學校度過了58天。之後,就是我第一次進少管所,我發現那裏真是個好地方,管吃管住。當然,裏面也有老大,比我大了三歲,不過被我用三秒鍾就放倒了。”
張北羽知道江南說的不假,他真的是去少管所蹭飯。
“由于我表現很突出,跟裏面的管教關系也很不錯,待了半年就出來了。出來之後,我就開始在外面打工,不管什麽工作,隻要能賺錢我都做。後來我申請了特困補助,又念了另一所中學,結果還是一樣,打架,進少管所,出來上學,如此循環。”
跳過悲慘的幼年,立冬的心情平複了不少。
“接着就到了三高,我認識了齊天,認識了郭悅,認識了很多有錢人。我羨慕他們,我發誓,自己也一定要變成有錢人。我不願意窮一輩子,不願意讓我的孩子跟我一樣,受人鄙視。可我一無是處,沒有手藝、沒有技術,學習不好,就更别提家庭背景了。我唯一的強項,就是能打、夠狠!”
說完,立冬轉頭看向張北羽,“所以,我跟你們的路不同。你們隻是在學校裏耍耍威風,而我,注定要走上這條路。”張北羽同樣看着他,“你說黑道?”
立冬輕笑着點了點頭,“是。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出路,對于我來說,隻有通過這條路才能成爲有錢人。我奶奶又聾又瞎,她已經沒有幾年能活了,我一定要拼命賺錢,讓她享受幾年。”
“不一定隻有這一條路。”張北羽說,“你可以找一份工作。”立冬呵呵一笑,“除了體力活,我能幹什麽?”張北羽想想也是,又說:“你可以試着做買賣。”立冬無奈的搖搖頭,“本錢呢?”
張北羽歎了口氣,轉念想到自己這個月收到的保護費,這可是暴利。“你是五班的老大,爲什麽不收保護費?”立冬無奈的笑笑,“我不會與人相處,更不是當老大的料。我一個人再強也打不過二三十個人,以前倒是有幾個小弟,不過都跑了。我想在五班收錢,就要有一挑三十的本事。”
立冬繼續說:“三高是出了名的亂,隻要統一整個三高,就能讓社會上的大哥提起興趣,才有機會踏入黑道。登頂三高,是我最快獲得成功的辦法,可惜我沒這個能力。其實,上一次我從少管所出來的那一天,就準備跟着齊天了。但是,你出現了…”
聽到這句話,張北羽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裏,“那…那我們可以一起…”還沒說完,立冬搖頭說:“不。你比齊天如何?”
張北羽聽過齊天,号稱三高最強勢力的老大,據說家庭背景不是一般的強大,甚至在盈海隻手指天。他搖了搖頭,“比不上。”立冬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笑道:“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足夠強大,我願意跟着你。前提是你一定要答應我,能帶我展翅高飛!”
“這就是你跟我說那些話的原因?”張北羽還記得,想要扛旗,就得忍,就得狠。“對。我很好奇一個轉學生是怎麽在三高掀起風浪,沒想到你這股風越來越猛,講不定,可以刮倒齊天。相比之下,我更願意選擇你,而不是齊天。”
張北羽笑了笑,“爲什麽?第一,我可不一定要走這條路,就像你說的,隻是耍耍威風。第二,齊天在盈海可是手眼通天。”
立冬搖了搖頭,“第一,如果你真的有能力,就算不走這條路,跟着你也一定會出人頭地。第二,都是人,他可以,你也可以。”張北羽淡淡的笑着。
立冬的故事至此,看樣子,他是第一次跟人傾訴。張北羽感到很幸運,就如他所想,立冬表面的瘋瘋癫癫,有時候逗b,有時候2b,有時候虎b,這些都是他在僞裝自己的**。
“你恨他們麽?”張北羽突然問了一句。他們,當然是指立冬的父母。
立冬沒有給出任何答案。“我不知道恨不恨,倒是很感謝他們。”“爲什麽?”
“我感謝他們賜給我苦難的經曆,讓我不斷成長。感謝他們給了我鋼鐵般的意志,讓我永不屈服。感謝他們給了我無盡的絕望,讓我從中掙紮,尋找希望。”
立冬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眼裏充滿希望,“感謝他們的抛棄,鑄造了現在的立冬,未來的盈海雙花紅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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