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0-1



橋西有片居民樓,一樓都被私改成了商鋪。

曾景元的賭場開在地下,洗腳店開在地上。一樓店面,二樓包間,三樓四樓住着原來的業主,五樓六樓的每一張門後都藏着尖叫和呻/吟。

洗腳店旁邊開了一家面館。每個星期二都有乞丐聚在這裏,等店家施舍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許菡在他們鬧哄哄的背景裏,偷偷溜進了面館的後門,爬上洗腳店潮濕生鏽的樓梯。

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拐角被鑿開一個洞。上個月的某天,有人半夜從這兒摔出去,摔斷了脖子。第二天她正好過來,就瞧見了那人的模樣。打着赤膊,隻穿一條底褲。據說腦袋磕到樓梯的一角,碰碎了顱骨。沒有血。

許菡從那個洞跳進樓道。開出洞的那面牆底下是面館的廚房,牆壁黑黝黝的,像是經曆過火災。馬老頭曾經告訴她,曾景元在那兒燒過人。活生生的人,燒成一灘油,一堆骨頭。最後剩下一把骨灰。

樓道裏灑着水,六月的天氣,又濕又熱。許菡拾級而上,經過三樓,路過四樓。瞎子在五樓的拐角等她。他四十出頭,是個駝背,不瞎。去年年初,他揪着她的頭發,聽曾景元的吩咐,差一步就把她送到這裏。

領她走到五樓盡頭的那間屋子,瞎子掏鑰匙開了門。

客廳烏煙瘴氣,飄着的卻不是香煙的氣味。攤開的沙發床上趴着一個小姑娘,頭發散亂地蓋住臉,光不溜秋的身上搭着被子的一角,隻露出滿是青紫的屁股和竹竿似的腿。腿張開,下面捅了一個細頸的酒瓶。

曾景元就坐在陽台的落地窗前,背着光,手裏捏了一根煙卷。煙頭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歪着腦袋,沖許菡招了招手。瞎子推搡着她的肩,讓她站到他跟前。

走近了,許菡才發現曾景元腳邊擺着一個大蛋糕。雪白的奶油,五顔六色的蠟燭。十一根。她僵在了原地。

“今天你生日。”曾景元擡了擡翹起的腳,示意她,“給你買的蛋糕。”

許菡垂着腦袋,沒有動彈,也沒有吭聲。

扯了嘴角笑起來,曾景元眯起眼,把手裏的煙卷送到嘴邊:“先吃吧?不吃怎麽談正事兒啊?”

站在許菡身後的瞎子一頂她的膝窩,她撲通一聲跪下來。他抓住她的頭發,按着她的腦袋,将她的臉摁進了蛋糕裏。蛋糕塌了一半,奶油埋住她的臉,沾上她的頭發。她閉着眼,張開嘴,被瞎子推着腦袋,大口大口地咬。

甜膩的奶油被咽進喉嚨,她趴在曾景元腳邊,忍着作嘔的感覺,狼吞虎咽。活像一條狗。

“好不好吃?”她聽到曾景元問她。

瞎子拎起她的臉。她睫毛上沾滿了奶油,睜不開眼,隻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又啞巴了。”曾景元說。

瞎子便一巴掌抽上她的臉。

“好吃……”許菡哆嗦着嘴唇發出聲音,半個腦袋都發麻發燙,“好吃……”

“不好吃。”曾景元笑了,“你以前肯定吃過比這更好的。”

渾身上下發起了抖,她不應聲。

揮揮手讓瞎子出去,等他關緊了門,曾景元才彎下腰,拿空着的手揩掉了許菡眼睛上的奶油。“聽說最近你們這幫娃娃,好多被抓到所裏去了。”他湊到她臉前,嘴裏一股香甜的氣味,“怎麽搞的?頭三個月不是好好的嗎?”

許菡緊緊合着嘴巴,抖得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别光顧着抖啊,說說呗?”他又替她揩去臉頰上的奶油,甩了甩手。

終于克制住了打顫的牙關,她張張嘴,嗓音發啞:“條子知道我們在送貨。”

“這年頭條子都變聰明了。”重新靠回椅背前,曾景元吸了口煙,“咱用小叫花子送貨,他們也知道?”

“下線,”許菡說,“下線太多。”

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許久才又問:“被抓的娃娃都跟他們說什麽了?”

“沒說。”

“沒說?”

許菡跪在他腳邊,身子隐隐發顫,埋着腦袋,不再出聲。

“傻的傻,殘的殘。是沒什麽好說的。”曾景元喃喃自語,替她答了。

放下翹起的腿,他坐直身體:“下線留着不安全。你比馬老頭聰明。”掐滅手裏的煙頭,他彎下腰問她,“還想跪大街不?要不你來這裏,幹這個。”

指了指沙發床上死人一般趴着的姑娘,曾景元咧嘴一笑,“這活兒你熟,是吧?”

許菡跪直的腿開始打抖,卻依然低着臉,一聲不吭。

“我就說許菡這個名字怎麽聽着那麽耳熟。”他還在笑,“原來你真是許雲飛的閨女呀?”

聽到那個名字,許菡趴下來,兩隻髒兮兮的手撐在冰涼的地闆上,胳膊直哆嗦。

“你們有錢,平時都是怎麽玩的?跟這裏的玩法不一樣吧?”曾景元的聲音在她腦袋頂上響,慢條斯理,字字針紮似的刺着她的耳膜,“馬老頭撿到你那會兒,你也沒過八歲吧?那你開/苞的時候幾歲?那麽小的女娃,我都沒玩過。”

身子不受控制地發着抖,許菡眼前發黑,聽他繼續問她:“陪過幾個?有沒有洋鬼子?洋鬼子的家夥大不大?許雲飛跟你玩過沒有?”

恐懼淹沒了她。那感覺就像把臉埋進了蛋糕裏。甜膩,惡心,窒息,羞恥。她不能呼吸。

“識得字,還說不記得自己打哪兒來的。你爸爸在到處找你,知道不?他們沒通知條子。這事兒條子不能知道。”彎着腰低下腦袋,曾景元咧開他那張歪嘴,“要是條子知道你爲什麽跑出來,那還得了啊?”

說完他又笑,撚掉她頭發上一團白花花的奶油,抹在她慘白的臉上,“許菡,你說我要不要做個人情,幹脆把你送回你爸爸那裏得了?”

許菡伏下身,狗似的抱住他的腳,顫聲流淚:“求求你……求求你……”

在抖得厲害的視野裏,她看到了那個趴在沙發床上的姑娘。她趴在那裏,一動不動,淩亂的頭發底下隻露出一雙眼睛。黑色的眼仁,紅色的血絲,直勾勾的眼神,濕漉漉的眼角。一片死氣。

她死了。許菡想。

“放心,這事兒就我一個人知道。”她感覺到曾景元摸了摸她的頭發,用他也摸過那具死屍的手,“我覺得你爸爸就是一畜生。咱那邊窮得餓死,也沒見過把閨女洗幹淨做童子雞的。你說有錢人是不是腦子都長得跟底下那玩意似的?”

許菡望着那個姑娘,忘記了開腔。她身子還在抖。本能地抖。

“這樣。明天開始,馬老頭做馬老頭的,你做你的。”曾景元說,“咱區那所美術學院對面的附小,聽過吧?我給你弄套校服過來。你每個星期從我這裏拿貨,就管那塊兒,把貨都出手了,我給你分成。幹不幹?”

半個鍾頭後,許菡從樓道的洞眼爬出來,爬到咯吱作響的樓梯上。

正午陽光刺眼,她頭暈目眩,腳下一滑,摔下了樓梯。面館的廚房撲出油煙,和着她滿臉奶油的氣味,讓她一陣作嘔。

她抖着身子爬起來,蹲在那個男人摔死的地方,張開嘴嘔吐。

這天夜裏,她沒有回馬老頭睡的火車站。

市區的騎樓開了夜市,七拐八拐的巷子裏有間小教堂。許菡蜷在教堂的鐵栅欄外,合上了眼。

翌日清晨,她睜開眼,看到手邊擺着一隻幹淨的碗。碗裏盛了兩個包子。

她伸手去拿。捧在手裏,還有溫度。動手掰開。是叉燒。

怔愣一陣,許菡低下頭,咬了口包子。餡是甜的,甜得發澀。她終于大口咬起來,就好像昨天跪在曾景元腳邊,大口大口咬那個蛋糕。

流着淚,發着抖。

太陽出來的時候,美術學院的教職工宿舍裏,陸續有大人牽着孩子出來。

孩子們穿着附小的校服,脖子上系了鮮紅的紅領巾。他們穿過大半個美術學院,走向馬路對面的那所小學。

一個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悄悄走到一幢學生宿舍樓前,踮起腳,敲了敲一樓的一扇窗。

“誰啊?”裏頭傳來女人的聲音。

“送早報。”小姑娘說。

窗簾被拉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是美術學院的女學生,瓜子臉,大眼睛,柳葉似的眉毛。她打量小姑娘一番,告訴她:“你從門口進來,116。”

小姑娘便溜進了宿舍。

116的房門敞開一條縫,她推門進去,又關緊了門。窗簾拉得嚴實,隻透進一點微弱的光。女學生穿着一件内衣,走到一張椅子邊,拿起椅背上的旗袍。

“東西呢?”

脫下鼓鼓囊囊的書包,小姑娘打開它,翻出一袋白色的粉末。

女學生瞄了一眼,穿上旗袍,款款來到門邊的鏡子跟前,绾好清黑的頭發。

“你叫什麽名字?”她看着鏡子裏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

“丫頭。”

“幾歲了?”

“十一。”

放下纖細的手腕,女學生拿鑰匙打開抽屜,把錢給了她。

“等我出去了,你再偷偷走。”她交代,“記得把門碰上。”

小姑娘接過錢,神情麻木地點頭。

許菡站在窗邊,撥開窗簾的縫隙,看到女學生走出了宿舍。

宿舍門前的平地上,停着一台黑色的廣本。那身着藍色旗袍的身影停在車邊,打開車門,跨進了車裏。

重新拉緊窗簾,許菡轉身,慢慢走到女學生梳頭照的鏡子面前。

昏暗的光線裏,她看不清自己的臉。

但她知道,她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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