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一日之後,慕容烨雖然還是偶爾會整日不見,但總是在天黑前趕回,她并未要求什麽,但他卻似乎一直在兌現承諾。請使用訪問本站。
這日,他午後便回來了,韶靈得了空,離開了藥房,正在屋内歇息,半躺在軟榻上,卸了發髻上的朱钗,黑發垂在腰際。
一聽門邊的腳步,韶靈起了身,循着聲音望向他。
他揚唇一笑,負手而立,頓了頓,才走近她。
“怎麽不梳頭?”他故作高深地打量了韶靈一番,調侃說笑。“這副妩媚的模樣,是給誰看的?”
她哭笑不得,坐直了身子,給他讓出一半的位置,伸手給他倒茶。“我正在翻翻醫書,若是累了,打算小憩一陣。外面的天陰沉沉的,要是下雨,我就懶得再出去了。”
“還真是一隻懶貓。”慕容烨輕笑道,他的雙手滑過過她的手,才輕緩地從她手中接過這一杯茶。
韶靈合上手邊的書,雙目清澈,問道。“新年才剛過,雲門又這麽忙碌?獨眼還是沒消息傳來?”
慕容烨放下茶杯,正色道。“雲門向來很多事要辦,今年是想陪你過年,才抽了十天的空。至于獨眼,此去必當兇險,何時他穩定了局勢,定會派人來送信。鄭國公倚老賣老,就連鳳華國國君都賣他幾分面子,是個老狐狸,怎麽會不堪一擊?怕是還要過陣子,才有消息傳來。”
韶靈眉心微動,也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不再多心。一轉眼,看他的寬袖中鼓囊囊的,笑着問道。“什麽東西?”
“我在外面得了幾本醫書,想來你會有用。”慕容烨鎮定自若地從寬袖中掏出兩三本醫書,放在茶幾上,邪魅的眼底,有一閃而逝的笑。
韶靈好奇地接過去一看,這幾本内經,的确都是醫者看的書,有的流傳幾十年了。她微微挑眉,翻了翻書名,就不再動手。這些雖然是講的醫理,但不少篇幅所說的禦女之術,還有更多的章節是偏重描繪房事和生育的關系,用詞很是直接。
“我們一起看看,你要不懂,爺告訴你——”慕容烨的手攏了攏她的腰際,說的極其認真。
韶靈心中有數,意興闌珊地說。“這些我早就看過了。”
他揚唇一笑,露出森然白牙,不願計劃功虧一篑。“是嗎?有多熟?”
“倒背如流。”她不以爲然地說,她對自己在意的東西,往往念念不忘,銘記于心。醫術容不得半分摻水糊弄,更别提她在塞外曾經接生過兩個孩子,要不懂這些,怎麽去救人?!
慕容烨應了一聲,臉色卻變得淡了些。
她側過臉看他,青絲垂洩在胸前,巴掌大的小臉上,那雙盈盈大眼更顯靈動和聰慧,一抹狡黠的笑,在她的唇邊綻放。“七爺好像精通此道。”
“什麽時候試試看,到底是誰更精通。”慕容烨一把按住她的雙手,對着她的眼睛看,眼底的熾熱不容置疑。
下一瞬,他笑着吻住了韶靈,把她不曾說出口的話全堵在了唇舌間。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背後,穿過她柔軟墨黑的青絲,更是情不自已,卻不再激動狂烈,而是輕柔緩慢地吻着她,含着她的舌尖,他足夠有把握讓人心生情動。手掌扯開了她的衣襟,覆上她的柔軟,慕容烨的身子一震,這才從她的口中抽離出來。
他的手往下,緩慢地隔着袍子撫摸她的腰身,她的皮膚随着他手漸漸燃燒起來。她自然知道若不拒絕,接下來會發生何事,隻是他的眼太熾熱,她幾乎都來不及想,便已然被壓在軟榻之上。
慕容烨伏在她的嬌軀上,薄唇擦過她的額頭,眉梢,眼角,鼻尖,直至雙唇,她生性怕癢,幾度閃開,他的手掌卻暗自拂過她的面頰,指腹摩挲着她柔軟的雙唇,黑眸一沉再沉,隻剩下一片情動的火熱。
幾番撩撥,早已令她無力反抗,一邊吻着她的眉眼,一邊拉過她的雙手,環住他結實的腰際。
她倉皇不已地跌入他的懷抱,兩人雖然時常親近,但纏綿的那個晚上,早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第一次被剝奪女子最重要的貞潔,那個晚上……疼痛和慌張,以及她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一份專屬于她的疼愛的心情,取代了她去體會床帏的樂趣。
兩人的四目相接,眼神交彙時,彼此對對方的身子都有些陌生,卻正是這種淡淡的陌生,在彼此的心中丢下了更重的一道驚雷。
“最近遇着這麽多事,不會怪我冷落了你吧……”他唇邊含笑,以前是因爲心中喜愛而喜愛她,而如今,是因爲她惹人憐愛而憐愛她,心境大爲不同,更讓她無法抑制對她的渴望。“靈兒,我很想你。”
她并非頭一回聽慕容烨說令人面紅耳赤的情話,他說話妙趣橫生,又邪肆狂妄,總讓人難以辨明他的真心。但此刻,她紅唇微啓,心中動搖,卻幾乎要誤以爲真。
他一手揮去身上的華服,赤着肌理分明的俊長身子,支着黑色長褲,俊眉入鬓,黑眸燦然,看來更是俊美堅毅。
“那個晚上,你還記得嗎?”他揚起她的下巴,邪氣地一曬。
“早就不記得了。”韶靈矢口否認,言不由衷。雖然自小就認得慕容烨,但根本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用這種方式赤誠相見,第一次那個晚上,她的确隻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他擁着她過了半個晚上,她隻是由他引導着,跟随他,擁抱他,其他的……她并未多做留意。
“女人都喜歡口是心非嗎?”慕容烨笑着搖頭,手卻并不停,鑽入她的裙内,她一把握住他的手,他俯下身,俊臉貼上她的面龐,打量她眼底深處的光芒。
世人都覺他高傲孤僻,冷絕邪肆,但兩人獨處的時候,他任性又驕傲,有時候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有時候卻又像是個想要得到重視和寵愛的孩子。
她心中一抹緊張,一抹沸騰,面頰發燙,整個人都像是摔進了沸水之中,正如火鍋中的那些肉片青菜一般在火熱之中翻滾逃命。那個晚上所有的回憶,一片片在腦海中紛飛。
“怎麽這麽快就忘了?可惜那個晚上爺那麽賣力,卻又不舍得多折騰你——”慕容烨一眼就看清她臉上的窘迫和火熱,平日裏得理不饒人的小女人,竟然也有羞赧的時候,他壓低嗓音,薄唇若有若無地劃過她的面頰,手掌覆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低沉的嗓音更顯魅惑而輕浮。
“不舍得多折騰?”韶靈被他太過自滿的話拉回了幾分殘存的理智,她問的不太客氣,臉上的绯紅更是明顯,一掃方才慵懶妩媚的模樣。
是誰折騰的她像是被碾壓的粉身碎骨,一改多年早起的習慣?!照慕容烨所說,難道他還算憐香惜玉,知曉她不懂人事,他見好就收了?!
慕容烨的笑聲越來越大,神色一柔,整個人伏在她的嬌軀上,低聲說道。“第一回難免有些疼,這麽多天後才說……爺還不知道**一刻,你竟然對爺這麽不滿。”
韶靈哭笑不得,唯有擰着眉頭,可是他壓得實在是重,她推了好幾下,都不曾推開他的身子。但兩人推脫的時候,一處熾熱抵着她,她頓時眼神一變,睜着眸子看他,如今這一刻,已然到了千鈞一發的關頭,她似乎說什麽都不合适。
“這次不會疼,隻會……”他的眼神熱烈又露骨,吻着她鬓角的發絲,任由她脆弱的宛若展翅蝴蝶般在他的胸口顫動,卻又無法逃出他炙熱有力的雙臂。
韶靈沒有機會聽完他未說完的話。
隻會**?
隻會欲仙欲死?
隻會淋漓歡暢?
沉溺在她迷離朦胧的視線之中,慕容烨再也無法控制心中的**,徹底将她擁入懷中,毫無間隙,任由體内輪番而來,越來越激烈的浪潮,一次次淹沒了他們。
他胸口的汗水,一滴滴滴落到她的胸前,燙的像是火星子,将她整個身子都燙紅了。仿佛也将她心中的一些千年不化的東西,融化掉了,燒毀掉了。
慕容烨悠然起身,穿上裏衣,披上外袍,從床上取了一床錦被,蓋在她曲線玲珑的身上。韶靈不曾迎向他的視線,側着臉,螓首擱在軟枕上,将小臉埋在青絲之中。她香汗淋漓,被慕容烨折騰了一回,自然手腳無力。他生怕她出了大汗受涼,不經意的動作,卻透露出常人難以見到的體貼和溫柔。
他原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更别提距離他們第一次親近,已快有兩個月,他向她索歡,實在是理所應當。
慕容烨坐在軟榻對面,伸手撫了撫她額頭濕漉漉的發絲,她垂着眼,長睫輕輕顫動,雙唇鮮紅欲滴,雙頰绯紅,額頭的細汗閃着晶瑩的光,從錦被中露出的白潔藕臂,她雖不言語,也不曾流露矯揉造作,更不曾媚眼如絲,但更是看來妩媚動人。
他輕歎一聲,心中卻又有些餍足,實在矛盾。“靈兒,真不想看你再喝那麽苦的藥,何時我們成了親,就不需要忍這麽久了,你也不用辛苦。”
韶靈彎唇一笑,笑容雖很淺,卻又并不抗拒,她擡眸看了看他身後的天色,輕聲說。“這回是真不用出門去了。”
“今晚好好陪陪你。”慕容烨的眼底一片寵溺,他以一件外袍披上韶靈的身子,笑的并不單純。“我們是一起研究研究這幾本醫書呢,還是下幾盤棋?”
“你想得美。”韶靈笑出聲來,眉眼盡是笑,“那就下棋吧,洛神不在,七爺也很是寂寞。”
“跟人對弈,就要知道對方的心思,方能獲勝。我跟洛神在棋藝上平分秋色,正是因爲我們并非能永遠知道另一人在想什麽。但跟你下棋,你的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慕容烨長臂一伸,給她攏了攏身上的錦被,一臉志得意滿,故作高深地歎氣,說的興緻全無。“這樣,恐怕赢得太輕易啊,沒什麽意思。”
韶靈的心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麽,可惜她沒來得及抓住,她微微蹙眉,他雖然愛肆無忌憚地說笑,但卻說的很有道理,從他撿回了她這條性命,從九歲開始,他一直是看得清她心中所想。
俏眉下的那一雙墨色眼瞳,突地揚起異樣的光彩,她毫不顧忌地盯着他:“若是七爺輸了,我要問七爺要一樣東西。”
慕容烨輕哼一聲,卻多少不太在意:“爺整個人都是你的了,你還會想要什麽東西?”
韶靈縮回了被窩去,懶洋洋地說。“看來你的底氣也不足。”
他笑着說道。“好,允了你。”
第一盤棋,倆個人都下了不少心思,慕容烨雖然看似慵懶,但眼神中卻斂去了幾分笑意,多了幾分幽深,他每下的一步棋,都幾乎将她推到懸崖峭壁,仿佛從他的袖口中總是襲來迎面的寒風,出手并不客氣。
韶靈并不爲之變色,謹慎小心地推出手中的棋子,臉上恬然娴靜,眼神清澈逼人。
出人意料,第一盤棋,居然是韶靈險勝。
“七爺認輸嗎?”韶靈嘴角一翹,眼神璀璨如星,勝券在握。
“自從你跟洛神學了點東西,變得狡猾了……”慕容烨并不尴尬難堪,說的輕松,下颚一點,要她坦誠自己想要得到的賭注。
“七爺手下的賭坊,在幽明城有兩家,一家去年進賬一千三百兩,另一家去年進賬一千一百五十兩,七爺還在阜城最近新開了一家分号,三月進賬五百兩,算下來,一年也該能進賬二千兩有餘……”韶靈眸光清淺,唇畔含笑,直直望入他的眼底深處,毫不避諱,說的笃定堅毅。“如七爺所想,我看中了這家賭坊。”
她過目不忘的本事,讓她記賬,的确是大材小用。慕容烨覺得好笑,卻又蹙起了眉頭,這一瞬,他并不看的透她的想法。“你要區區一家賭坊,爺當然可以給你,不過,你要回答爺,到底要賭坊有何用?你又不懂這些。”
“我雖然不懂,不見得不能經營好。”韶靈垂眸收着棋盤上的棋子,神色淡淡。“我雖然不懂,但七爺可以教我。”
“你知不知道嗜賭如命的人,會落得何等的下場?賣房子賣妻子賣兒女,很是凄慘。”慕容烨輕輕歎了口氣,隔着錦被擁住她的身子,眼底一抹詭谲深遠的神情。
韶靈的雙目清如水,沒有半點陰霾。“我隻是要知道個大概,終日賣酒,不見得要嗜酒,開着賭坊,也不見得會嗜賭如命。”
慕容烨的手探入錦被,準确地握住她的腕子,他但笑不語,隻是淡淡睇着她。
韶靈身子微側,字字清晰。“不過,七爺依舊是台面上的大當家,我隻是不必出去見人的二當家,進賬都歸七爺,但賭坊的大小事宜,都是我來做主。”
“這天下還有這麽好的事?爺豈不是白撿了一個便宜?”慕容烨狐疑地望向她。
“七爺答應嗎?”她笑着問。
“爺沒有拒絕的理由,不過,也不能讓你白白辛苦,進賬都歸你。”慕容烨一擲千金,不管誰接手,這筆生意隻賺不賠,賭坊的名聲,人手,甚至定下的規矩全部井然有序,她半途介入,就算經營不善,也能收的不少銀兩。
他對她,實在是大手筆。
韶靈臉上的笑,一分分變淡,她的心中突然掀起了軒然大波,唯獨别人看來,依舊平靜如水。
慕容烨用力捏了捏她微涼的指尖,輕笑道。“若是别家賭坊,一定不放心你,賭坊跟大漠一樣,三教九流,稱不上是多幹淨的地方。不過既然是自家的賭坊,裏面都是雲門的手下,你去,他們都會對你畢恭畢敬,若是有人敢沖撞你,爺會給他好看。”
韶靈雙目炯然,言辭幹脆。“我會用心讓他們口服心服,不會讓七爺多些麻煩。”
“那就這麽說定了。”見慕容烨含笑不語,她的心中沉寂,嗓音清冷。
慕容烨取來了賭坊一貫玩的牌,韶靈來了興緻,披着錦被,看他在茶幾上演示如何玩牌,他的手法熟稔,她卻是頭一回看到。
講了一會兒,他将骰子塞到她的手心,擡起下颚,示意要她試試看。
韶靈擲了骰子,卻發覺每回他押的都中,若有金銀作爲籌碼,她一定早就賠光了台面上的銀子。
她的面色越來越不好看,眉頭蹙着,眼神有些隐約的擔憂。
“你怎麽知道我的點數是多少?”她不快地問。
“才幾把就生氣了?你若是豪賭,一定要把自己陪到青樓去。”慕容烨無奈地笑,修長食指抵住她的額頭,不溫不火地說。“聽得多,看得多,自然就心中有數。不然,換爺來擲骰子,你來押。”
她輕點螓首,一臉躍躍欲試,雙眼亮的如火,慕容烨看了一眼,唇畔的笑更深。
不用多少工夫,那張滿是期待的小臉,再度冷下來,眉頭深鎖,她懷疑地鎖住對面的男人。
“十來把,我怎麽就押中了兩把?”
慕容烨低聲沉笑,眉心微動,看來更是驕傲。“要不是爺放水,顧着你的面子,你會連輸十幾把。”
她隐隐約約知曉了什麽,垂眸盯着兩顆骰子看,揣摩着其中蹊跷,半響才擡起眉眼。
慕容烨說的隐晦而冷靜。“靈兒,賭坊開在那兒,古往今來就是爲了賺錢而不是賠錢的。人一旦輸了,就想翻本,一旦赢了,就想乘勝追擊,天底下的賭坊,全都是爲了這些人開得。小賭怡情,大賭傷身,甚至……會毀掉一個人的命運。他們押的不隻是金銀錢财,更是自己的**。若不能控制心中的**,而是**支配了他們,他們就很危險了。”
他的話,跟在明月坊月娘說的是一個意思,在這**橫流的世間,若沒有那些**支配,這世間就沒有紛雜混亂的百态了。
她勾了勾唇角,起身收拾了牌,問道。“七爺玩牌玩的這麽好,怎麽就不上瘾?”
慕容烨望着她的身影,她着一件銀色寬袍,青絲長及腰際,雖沒有半點墜飾,卻總是若有若無地挑撥他的心。
“因爲爺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亦不缺少花錢的銀兩。”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七爺叫人刮目相看,你若想做,就非要成,你若不想,絕不會深陷其中。你的信念,真是銅牆鐵壁,誰也破不了。”韶靈有感而發。
慕容烨輕描淡寫地說。“江湖的水太深,一不小心就會淹死人,爺要是既爛賭又兇殘,你還會跟爺嗎?”
“七爺的确并不爛賭,但很兇殘。”她忍不住笑。
“這樣就兇殘了?晚上試試不兇殘的招數?”慕容烨一把抓牢她的雙臂,扣住她的腰際,逼着她坐上他的雙腿,邪笑着在她脖頸上咬了一番,逗弄之間,兩人又是氣喘籲籲,一身大汗。
她哪裏是他的對手?!韶靈的胸口暗暗起伏着,對着那張絕世風華的面孔看,看他笑了,她也彎了唇。
慕容烨湊近她的臉,兩人鼻尖相靠,他毫不猶豫地抱着她,嗓音越壓越低。“你讓爺等這麽久,遲遲不肯點頭成親,是不是也爲了試探爺的真心?怕爺對你并不持久?”
“七爺,我不是要試探你——”韶靈迎着她的視線,笑容及其微弱。
“就算是也無關緊要,你取來無憂丹費心費力爲爺解毒,爺自然有把握,能經得起任何考驗。”慕容烨的眼神倨傲而自負,緊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懷之中,揚聲大笑。“你放馬過來,爺還會害怕不成?”
韶靈忍俊不禁,他總是這麽有把握,陰晴不定,或許正如下棋一樣,他勝券在握,自然遊刃有餘。方才第一盤棋,他并未盡全力,她心知肚明。
“冬夜天寒,爺讓人送來了酒,你喝兩口暖暖胃。”慕容烨起身,吩咐下人送來了酒菜,外面淅淅瀝瀝的下着冬雨,門一開,便湧入幾分寒氣。
韶靈望着面前的酒杯,酒香四溢,陷入微怔,曾經有人從她手中搶奪了酒杯,眼底有些擔憂,有些憤怒,有些心疼,還有不少根本看不清的情緒,他不要她喝酒。
“在想什麽?這是酒窖的陳年佳釀。”慕容烨給韶靈倒了一杯,言語有笑。
韶靈不動聲色地盯着那一片晃蕩的昏黃酒液,卻沒有接過來,慕容烨坐到她的身旁,擡高手腕,她沒再拒絕,微張了口,美酒灌入她的口中,一片辛辣醇香,回味悠長。
她的心裏湧動着歡喜,卻還有一抹傷痛,一抹悲切,她不願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神,急忙低頭再倒了一杯酒。
“還記得你十三歲的時候頭一回喝酒,醉在涼亭裏嗎?”慕容烨自斟自飲,黑眸之中盡是妖娆風華。那個時候,他的确對她的心意還很淡,他并不相信一見鍾情,更願相信日久生情。
韶靈低哼一聲,仿佛耿耿于懷。“可惜七爺不懂憐香惜玉,把人丢在亭子裏,讓我生了風寒。”
慕容烨将倒滿的酒杯湊到她的唇邊,眼神幽深似海:“這些年你我都大有進展,你的酒量見長,爺更懂體貼女人心。”
“七爺這陣勢,是想灌醉我?”韶靈說的平靜之極,不像是審問,更像是陳述。
“是有這個想法。”慕容烨下颚一點,言行舉止并不君子,笑着也灌了自己一杯。
他雖千杯不醉,卻不太喝酒,在洛府喝了一頓悶酒,最爲傷心,酒水喝下去都是苦的,而如今,入肚的酒才堪稱佳釀,雖然火辣,卻泛着一股子甜,渾身舒暢。
“就怕你不給爺這個機會。”慕容烨的目光,卻幾乎是泛着一層火光,眼神深情又寵溺,對她的喜愛和渴望,他向來直言直語,并不隐晦。
“我喝醉了酒,就是一塊木頭,呼呼大睡,一覺到天亮,七爺怕是得不到任何機會。”韶靈不認輸地反駁,跟他相處的久了,仿佛她也變成了不會害羞的厚臉皮。
“那爺就隻能抱着這塊木頭了,看得到,摸不着,動不了……真可惜。”慕容烨凝神看着她,啧啧歎道,他說的似真似假,兩人一看,相視一笑。
“怪不得人家說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有個喜歡的女人在身邊果然不同,有你在,爺少了很多煩惱。”慕容烨正色道,眼底的情緒都是真切的,從心底深處呈現出來,有着滾燙的溫度。
韶靈柔聲說。“兒時覺得雲門是一個牢籠,我臉面雖然挂着笑,忙着讨好刁鑽苛刻的七爺,可是心裏卻不高興。但如今,七爺給了我足夠的自由,讓我能做想做的事,雲門跟七爺,看着都沒那麽可怕了。”
慕容烨輕緩之極地說。“爺早就笃定了,你一定會再飛回籠子裏來。”
他總是這麽笃定,令人可氣可恨,韶靈氣笑道。“爲何?七爺難道就沒有失算的時候?”
慕容烨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頰,神色一柔,逐字逐頓地說。“因爲這世上,沒有人比爺待你更好,你早晚會認清這個事實。籠子裏若是關了一個人,會顯得孤單,若是關着一對,就會多不少樂趣。”
韶靈揚唇一笑。“七爺快給傻鹦鹉找個伴吧,我看它這幾天悶悶不樂,一定也覺得孤單。”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在湖邊欣賞天鵝對頸的情景,她以爲天鵝是在給對方梳頭,他卻說是它們求偶的手段,她深深望着慕容烨的黑眸,在眸子裏看到了兩個小小的自己,一瞬心中百轉千回,陣腳大亂。
“再給它找一隻母鹦鹉,叫什麽名字好呢?”慕容烨笑的暧昧而深沉。
“叫小柒。”韶靈壞壞一笑,眉目狡黠而靈動。“是不是很好聽?”
這一招,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先前給愛寵取了她的名字,她耿耿于懷,這回,換她來報仇了。慕容烨無聲地笑,黑眸之中一瞬間晃動着星光晨輝。
她毫不留情地打趣:“一定要找鹦鹉中最美的那一隻,豔冠群芳,傾國傾城。”
這自然是暗喻慕容烨的不俗長相,她拿他說笑,他也并不生氣,他眼底含笑,點頭答應。“找到那隻,不管是一起被關在籠子裏,還是翺翔天際,都會成雙成對,讓别人隻羨鹦鹉不羨仙……豈不美哉?”
他們興許是多年前一起長大的緣故,實在了解對方的心思,他的話說的再諱莫如深,她也能聽得明明白白。
她抿着唇,美酒入喉,腹内火熱,暖暖的,她不再覺得冬夜寒涼,相反,她的手腳暖熱,幾乎再出了一身汗。
……
“母親,你的身上怎麽這麽樸素簡單?上個月我送你的那串翡翠珠子呢?你不是很喜歡嗎,怎麽又不戴?”
季茵茵半躺在軟榻上,榻上鋪了一條白色獸皮,她身着金藍色華服,發髻繁複,柳眉明眸,很是美麗。
她淡淡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展绫羅,唇畔有笑,說的不溫不火,實則話鋒尖銳。
“每天戴的沉甸甸的,脖子疼,再說了,這兩天都在别院,也不出去見人,簡單一些好……”展绫羅笑的尴尬,垂着眼喝了一口茶。
“母親不會又在打什麽主意吧,你要再出了事,我保不了你,甚至要連累我在侯府的名聲,你千萬不要這麽糊塗。否則,我也會恨你的。”季茵茵說的咬牙切齒,笑容卻依舊不變。
“你别這麽疑神疑鬼的,我還能出什麽事,打什麽主意?”展绫羅暗中捏了捏裙裾,手心發汗,不冷不熱地斥責一聲。
“那當是最好。”季茵茵輕笑出聲,眼神卻冷然,她的言辭之内藏着毫不留情的威脅。“離婚期隻有三個月了,母親,我不想再爲任何人犯難。”
任何人。
哪怕是生她養她的母親。
“你就舒舒坦坦地坐等當新娘子吧,有事沒事别操這麽多心,女人一旦多心,就老得快。”展绫羅哼了一聲,指了指季茵茵的眼角。
“我還不是整日爲母親傷神?”季茵茵反唇相譏,面生不快。
“罷了,我不跟你吵,我還約了莊夫人謝夫人一起打馬吊呢。”展绫羅丢下這句,冷着臉,揚長而去。
哪怕早就知曉成親後就會讓展绫羅離開阜城,她能跟侯爺過甜蜜的夫妻生活,但母親愛慕虛榮,整日跟那些大戶太太混在一起,攀比成風,早已成爲自己的累贅,她早就不厭其煩,恨不能早些送展绫羅離開。
展绫羅獨自走出了别院正門,環顧四周,見此刻正是晌午時分,街巷上人爲數不多,她神色倉促,眼神微變,悄悄地走入一道巷子裏。那兒有個很大的賭坊,跟安靜的街巷全然不同,還未走入門裏,已然聽到人聲鼎沸。
這便是阜城新開的一家賭坊,不過才開了三個多月,已然将不少賭客都吸引到這邊來,不隻是玩牌,馬吊,各色各樣的賭法,都能在這兒一窺究竟,很是有趣,别開生面。展绫羅本來就喜歡跟官家富家太太玩樂,近年來喜歡上了打馬吊,隻是自從上回虧空了銀兩之後,老夫人也不再對她出手大方,每個月的銀兩還不夠她打兩天馬吊的。她無法再去跟那些富太太們見面,輸了一兩把就要當掉自己随身的首飾,隻能躲在别院,閉門不見,推脫了那些夫人的邀請。可是手頭發癢,半個月前無意間被這兒的情景所吸引,進去一看,忍不住堵了一兩把,手氣很不錯,赢了五十兩。
今日,她食髓知味,不自覺又到了賭坊,穿梭于各色各樣的男男女女中,忍不住又出了手。
賭坊的内室,有一人端來了銀兩,送到韶靈的面前,恭敬有加:“二當家,今天您又來了。這是這幾天的盈利,您要查點一下嗎?”
“我待會兒再查。”韶靈彎唇一笑,今日的她,一襲金黃長裙,身披紅色鬥篷,明豔又亮眼。雖然看似嬌柔,但談笑說話之間,直率又堅決。
她一手掀開簾子,望向賭坊内的場面,約莫五六十人在下注,“買定離手”的聲音,震耳欲聾,另一旁是圍桌打馬吊的人,華服錦衣,桌上的銀錠子擺放着好多枚,最外側的還有各色好玩的賭法,甚至還有在纨绔子弟中興起的鬥蛐蛐。
在這些人中,韶靈卻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展绫羅駐足站在下注的人群中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地丢了一錠銀子,銀子翻倍,她喜笑顔開,不多久,又去了打馬吊的地方,躍躍欲試,在想怎麽出手才好。
韶靈冷若冰霜,紅唇高揚,既然命運讓她們再次相遇,便是讓展绫羅送上門來了。她在阜城,一開始隻是想收拾收拾母女的貪婪和刻薄,但直到她看清她們母女一心想要她死,其心可誅,她無法無動于衷。
若沒有貪心,沒有**,自然是不會來這個地方。
正如過去,展绫羅想要發一筆橫财,在商場上賠了夫人又折兵。她如今還是不記得教訓。這樣不知悔改淺薄無知的女人,用“宮夫人”的頭銜,表面一套功夫光鮮亮麗,但暗中的處事手段甚至還不如一般婦人,豈不是侮辱了爹爹那麽宅心仁厚的男人?!
“這個婦人是熟客嗎?”韶靈回過頭,指了指展绫羅,漫不經心地問道。
管事的定睛細看,搖了搖頭。“若是熟客,小的都會記得,但這個婦人一定是沒來幾次。”
“是,看什麽都覺得新奇,就像是進了皇宮一樣。”韶靈的眼神漸漸冷卻下來,一片冷光泛濫。
“二當家,要把她趕出去嗎?”管事追問了一句,在阜城的賭坊,大當家有陣子沒現身了,最常來的是二當家,二當家雖然身爲女子,但雷厲風行,處事決斷,若是她認定的獐頭鼠目,打着賭坊主意的下流之人,一旦被趕出賭坊,這輩子再也不許進來。這世上的賭坊不少,阜城是江南富庶之地,當然也有不少對手,但正是因爲這兒雖然都是好賭之人,但風氣比其他下三濫的賭坊好許多,甚至不少富商都隻認定這一家,他們的生意,才會越來越好。
“且慢。”韶靈手掌一揮,面無表情,雙目淩厲冰冷。“讓她多赢點銀兩。”
掌事狐疑不解:“二當家,這是——”
韶靈回頭一笑,簾子無聲落下,隔開了她跟賭坊,輕聲問。“魚餌肥美,大魚才會上鈎,齊掌事,是不是這個道理?”
掌事是個明白人,一瞬就想通了,笑着點頭。“是這個道理,二當家的眼光精準,這婦人看來是富家夫人,一定能給賭坊供不少銀子。”
“把賬本拿來,我仔細看看。”
韶靈的臉上再無任何笑容,淡淡說道。
掌事應了一聲,将賬本雙手奉上,韶靈翻開賬本,素手打着算盤珠子,一臉沉靜。
不久之後,展绫羅輸得有多慘,就要看她到底有多貪婪。
有朝一日,她必定會親自跳下那個**的無底洞,摔得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