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六月


宋蔭堂出了明道堂又往葉氏靈前燒紙,澤芝看他衣裳全都濕透了,怯生生端了姜茶給他:“大哥哥換身衣裳再來罷。”

宋蔭堂好似聽見了,又好似沒聽見,木木往盆裏疊紙錢,衣衫上的水滴下來,把盆裏的火都快澆滅了。

澤芝紅了眼圈,哽着聲道:“大哥哥這樣折騰自己,太太怎麽能安心,何況還當着太太的面呢。”葉氏躺在棺木裏,可不就是當着她的面。

宋蔭堂這才喝下姜茶,又換過濕衣,小厮嬷嬷都勸了他回去歇着,他卻執意不肯,還回來跪在蒲

團上燒紙錢,聽着門上報哪一家子又送來葬儀吊唁,還叫小厮請了人進去吃豆腐飯,同人道謝。

旁的話一句也無,他不開口,澤芝也不敢開口,她是女眷,燒得會子就往内室去了,掀了簾兒看上一回,攢了眉頭問水芸:“哥哥哀傷太過了,我怕他身子撐不住,凡是雞蛋豆腐都想着法兒的給他做了,隻動了這幾筷子,瘦了這麽多,可怎麽好。”

喪事是宋老太太盯着的,怕甘氏不中用,讓葉氏走的不體面,不肯全由她來辦,還把一半事體交給了澤芝,她生生給耽誤了,總叫人知道知道宋家的女兒是能幹的,操持喪事的名聲傳出去,當個宗婦也足夠了。

老太太精神不濟,又不肯放心甘心來辦喪,澤芝花了許多功夫跟着管家娘子,索性學了兩年,又有嬷嬷幫扶着,倒也不太難,隻想着哥哥就要歎一聲,這才幾天就瘦了這許多,隻肯吃粥,再這麽瘦下去,人怎麽撐得住。

水芸紅衣兩個想的卻是澤芝,家裏已經着緊相看的,無奈就是沒有合适的,姑娘再等三年,就跟大姑娘如今一個年紀了,再要說親着實艱難,若是老太太老太爺再有個不好,拖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偏偏姑娘自家不覺着,還一門心思的操心别個,姨娘嘴上起了一圈燎泡,紅衣還出了個主意,讓二姑娘幫着打聽打聽,若是燕京有襯頭的人家,姐妹兩個還能一道幫扶着。

可三姑娘偏偏不上心,隻想着随遇而安,不想拿這個去煩了新婚的姐姐,出嫁女還得服喪呢,這時候怎麽好讓她出去替自己交際走動。

她不打算,兩個丫頭卻得替她打算,這時候待宋蔭堂越是上心,連老太太也會多看了一面去,往後家裏能照管着三姑娘的,還得是大少爺。

紅衣想到這一層,便開口道:“我看少爺這兩日也不思飲食,不如往粥裏加些菜,雞蛋豆腐打碎了炖在粥裏,再切些木耳絲,也不想着精緻不精緻了,能用就是的。”

澤芝點了頭,紅衣便去廚房吩咐事兒,澤芝在宋家越來越有體面,這回管了喪事,廚房裏的嬷嬷十二分的巴結,就怕往後老太太不管事了,由着澤芝接過手去。

紅衣才繞到廊道上去,就看見錢姨娘穿了一身孝,領着一樣是披麻戴孝的小少爺過來了,倒替錢姨娘歎一聲,到底是太太屋裏頭出來的,葉氏靈前日日不斷的燒紙,領着兒子來盡孝。

錢姨娘守着兒子燒紙錢,她既是正經的姨娘,也不能說她亂了規矩,可也不能天天出來,澤芝看上一回,便道:“讓奶嬷嬷婆子陪着,請她進去罷。”

統共停靈五日,澤芝就着人去請了錢姨娘五日,看她燒上一疊紙,再把她請進來,讓奶嬷嬷陪着弟弟再燒一疊紙,全了孝道,再請他們進去,還特意去問了老太太,怕他人小受不住煙火氣。

老太太分明吩咐下去了,錢姨娘還是日日都來,澤芝無法,隻得讓水芸盯着,她一來就着人請她回去。

靈堂裏點了一排白蠟燭,插着白花挂了白綢,錢姨娘借透過白簾看過去,拿眼兒偷偷打量他,一日也不過這一刻,紙錢燒得極慢,手上這一把燒完了,她就又該回去了,每多一眼都還覺得少了。

宋蔭堂渾渾噩噩,搖搖晃晃,一時跪不住,人要往火盆裏頭栽,錢姨娘眼看他要倒,立時沖過去扶起他來,手才搭着肩,就被小厮接過手去,手上的紙錢散了一地。

嬷嬷聽見了趕出來,看見三少爺在哭,拿眼兒看看錢姨娘,見她還呆怔怔的站着,咳嗽得一聲,錢姨娘這才回過神來,拉着兒子回内堂去。

宋蔭堂被扶到房裏,老太太說什麽都不許他起來,把他押在床上,替他蓋了被子,摸着他的頭,當他還是小時候淘氣生病的樣子,叫他好好睡一覺。

宋蔭堂當着祖母的面,想問問不出口,隻得阖了眼兒,他都閉了眼,老太太就更說不出口了,眼看着宋蔭堂睡着了,這才回去隻同宋老太爺兩個商量着要怎麽把葉氏同宋思遠合葬。

配陰婚燒婚書,兩個在陰間作配成了夫妻,閻王那一關過了,陽間這一關卻不好過,宋思遠當年落葬的時候就是雙墓,那一半墓穴空着等了二十年,可又怎麽當着人把葉氏葬進去。

老太太老太爺沒想過兒媳婦會比他們走得早,等他們兩個入土撒手,算着能辦的事都辦完了,也有面目去見兒子,哪知道會葉氏先沒了。

老太太是想着把事兒辦的十全十美的,她活着就得把一切都料理了,讓兒子不埋怨她,等她去了陰世裏,才能再聽一聲娘。

宋蔭堂當天夜裏就大病一場,燒得渾身滾燙人事不知,老太太日夜守着,聽見孫子夢裏都呓喃着說糊話,跟嬷嬷兩個人守着他落淚。

宋蔭堂一病就昏沉沉睡了三天,醒了就是吃藥,吃了藥再睡過去,老太太親眼盯着,哪個還敢懶怠,等他稍稍好些了,老太太自家反而撐不住,叫嬷嬷丫頭扶回了房歇着。

尹坤道就是這時候來了幽篁裏的,她自進了宋家,便一直呆在靜中觀裏,縱有法事也在靜中觀中做,絕少出院門,此時過來,丫頭們都面面相觑,看她也穿了一身白,又是有了年紀的人,也不攔她,由着她一路進了屋子。

尹坤道給宋蔭堂行了禮,她算是方外人,又到了這個年紀,論理不該給宋蔭堂問安,搬了凳子坐到他床前:“大少爺想必已經看過信了。”

宋蔭堂倏地一驚,他還當如今世上知道這秘密的就隻有三個人,祖父祖母加上他,再不應該還有别人,哪知道她開門見山點出來。

宋蔭堂讓小厮去守住門,把丫頭都打發在外間站着,拿眼兒看她,尹坤道卻笑:“那信是我看着姑娘寫的。”

用了舊稱,那便是葉氏的身邊人,宋蔭堂看着她,又似沒看見她,心裏要問的話許多,可母親在信裏已經寫得不能再明白了,他不想探問,也不願意再揭一回傷疤。

“樹有根水有源,大少爺想問什麽便問罷,姑娘沒了,我也沒牽挂,我會帶着千葉會離開宋家。”尹坤道打定了主意,帶着舊事隐密遠走,也不必再當道姑,替千葉尋一門好親。

宋蔭堂怔怔然看着她,知道母親寫裏寫的李代桃僵怕就是眼前這一位,尹坤道便笑:“姑娘賜了金銀錢财,可我沒這個福分,好容易嫁了人,偏偏那人薄命死了,這才帶着千葉又回來投奔。”

宋蔭堂雖不問,她也知道他心裏的疑惑:“姑娘苦了一輩,當年上轎的時候兩隻手反綁着,磨出繭子來,少爺不會動之前,她存着死志,少爺派了馮姑姑牢牢看住我們。”

她的話說的時斷時續,好像很久都沒講過這麽長了,宋蔭堂聽見兩個少爺,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後頭那個少爺說的是自己的舅舅葉益清。

尹坤道把事都說完了,站起來告辭,最後又加上一句:“少爺的生日,同姑娘是一個月份裏的,六月十六卯時一刻,太陽剛生起來的時候。”連生辰八字都作了假,一家子守着那層窗戶紙,過了二十年。

宋蔭堂還想問問她出去了怎麽照顧千葉,跟着又想到,母親必是早就打算好了,替她們想好了出路,他打小就過目成誦,信紙不在身邊,可那信上的一字一句都刻在他心裏,母親是爲着他活的,因爲在她肚裏動了一下。

尹坤道等到頭七過後再給葉氏燒了一回紙,就帶着徒弟千葉告辭了,坐了青布車,不知往哪裏去,澤芝還得千葉許多舊物,走的時候去送她,看她竟換下了水田衣,穿了一身玫瑰紫二色金小襖,底下是一條彈墨綠的牡丹紋羅裙,似是舊年在葉氏屋裏見她挑撿過的。

千葉人生得嬌媚,反是穿豔色倒不顯其豔了,澤芝送了她許多事物,千葉笑眯眯的,扶着尹坤道上車,澤芝這才看見她的臉,心頭一怔,低眉垂首的時候竟有些像太太。

葉氏的棺柩二七之後就要上路,宋蔭堂讓高甲給葉文心送信,葉文心還回來一幅小像,畫的是葉氏,面頰紅潤有光,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宋蔭堂把這幅小像收羅起來帶在身上。

他一個字都沒再追問過老太太,兩個老的卻很是松了一口氣,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卻一句話都不說。

吩咐了讓高升牢牢看着他,把喪事辦完了就趕緊回來,宋蔭堂辭行的時候拜别了二老,清瘦的臉上浮現些笑意:“母親隻這一個心願,我必要替她辦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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