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唐婉的情緒很激動，不過我卻很冷靜，時刻告誡自己保持清醒。

我江楓不是神，所以我心裏很明白，隻是憑着唐婉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冰山一角，我要是能猜到她的隐私，那特麽才怪了。

不過，并沒有讓我等待太多時間，唐婉很快便向我攤牌了。

當然，這種攤牌有多少水分在裏面，那就隻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随着唐婉的講述，我大概清楚當年是怎麽回事。

大約在她七八歲的時候，或者稍微要晚一點，比如十歲左右，她住的地方忽然來了一些人，來自大城市的人。

這些人告訴唐婉父母還有那些以遊牧爲生的村民（我不知道有沒有村落，隻能這樣稱呼那些鄰居），說有人想要在他們生活的地方進行投資，開辟一片馬場，于是唐婉父母這些人，大概十幾戶吧，都會被安排到城市，并且想辦法上城市戶口。

二十年前，一個城市戶口可不得了，代表着這輩子搖身一變成爲城裏人，甚至有點小手藝的還會被安排工作。

唐婉一家高興壞了，将所有的牛羊全部賣掉，蒙古包也不要了，帶着簡單的行李和微薄的存款進了城。

實際上，現在看來他們去的所謂大城市，不過是個縣級市，甚至連市都算不上，隻是一個相對大一點的縣鎮，可，即便如此，這些從來沒有在城市裏生活的底層人們還是心滿意足，因爲他們至少有了屬于自己的房子！

據唐婉說，她家裏分了一間現在應該叫兩室一廳的房子，從此不會再擔心風吹雨淋毛氈漏水，也不用在寒冷的西北風中躲在蒙古包裏，裹着毛毯瑟瑟發抖。

阿布被安排去建築工地幹活，額吉則在福利工廠糊火柴盒或者學做針線活，唐婉和哥哥也被安排進了學校。

這樣的平靜生活在兩個月後被打破，一天晚上，當時告訴唐婉家人要搬遷的那個城裏貴人帶人來了！

那是一個皮膚白皙，長得就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她的大名叫什麽唐婉不知道，大人們都讓她喊對方小姐。

對于這個稱呼，不到十歲的唐婉腦子裏沒有概念，但她卻知道，這個小姐，以後要在她家裏住，和她一起生活，并且讓唐婉多少有些不舒服的是，她要負責照顧這個同齡女生的生活起居。

那時候不太懂，現在肯定明白了，她唐婉，就是人家小姐的‘女仆’。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打斷唐婉，問，“婉姐，爲什麽這個女孩要來内孟那麽偏僻的地方呢？照你說的，對方應該有權有勢更有錢，她來你家？這…放着珍馐美味不吃，榮華富貴不享，卻跑到你們那個鳥不拉…拉的地方，丫腦子有病啊？”

唐婉瞪了我一眼，說，“江楓，那時候我還小，我阿布和額吉又是沒見過世面的老實人，人家給我們房子住，給爸媽安排工作，還讓我和哥哥上學，你說我能問嗎？而且…”

唐婉幽幽地歎了口氣，又道，“而且人家也不是白住的，每個月給我爸媽五百塊錢生活費，你知道那個年代，在我們生活的地方，五百塊錢意味着什麽嗎？…算了，和你說這些你也不明白的，總之，人家開出的條件我們沒辦法決拒絕，也沒膽子拒絕。”

“開始的時候，她對我還算和善，也許是因爲一個人背井離鄉來到一個陌生的小地方吧，小姐…那個女孩一直悶悶不樂，也不和别人交流，唯獨對和她同吃同住的我，還算能說幾句話。”

我漸漸聽明白了，根據唐婉的描述，腦子裏勾勒出一幅大隊人馬送千金小姐去鄉下的畫面，甚至能想象出來那個被唐婉叫小姐的女孩子，開始的時候何等厭惡這個‘新家’，以及同樣不待見陪着她、伺候她，一臉髒兮兮穿的就像小叫花子的薩日娜。

可是，那個小姐，她爲什麽要去這樣一個不毛之地，她和唐婉後來的命運又有什麽特别的聯系呢？

我眯着眼，倒是有些感興趣了。

“我們一起去上學，大約過了一個月，小姐…那個女孩漸漸适應我們那裏的生活，把她帶來的漂亮衣服都鎖在箱子裏，開始穿我的衣服，學我們說話的口音，也能和我一起蹲在地上端着碗大口大口吃那些她從來沒有吃過的粗糧。”

“我對她很好，當時的我懂什麽啊，傻乎乎的，隻知道聽阿布的話，要感恩，要對人家好…她漸漸接受我，幫我補習功課，就是爲了能讓我和她上一個班，她能有個伴，不然我可能得從一年級開始學起的。”

“那段時間我覺得很開心，雖然要幫她洗衣服，爲她收拾書包，甚至她說心煩的時候還要背着她去上學，可我沒覺得什麽，比起以前的生活，城裏就像是天堂啊！”

“心情好的時候，她會給我講什麽才是真正的大城市，說在那裏，汽車這種東西根本不算稀罕，會有很多，比我們家養的羊還要多好多倍，一連串開到街上的時候，大家都會堵得走不了路呢！”

“除了我，她很少和别的孩子接觸，老師也對她睜隻眼閉隻眼，不敢說她也不要求什麽，好像她就是一個大人物！”

我心想，人家可不就是大人物嘛，不過，這個大人物家的孩子，爲什麽要去内孟呢？

“就這樣，過了可能有大半年或者一年吧，那個貴人又來了，和她躲在房子裏嘀嘀咕咕說了很多，我們一家都在外面躲着，不敢看也不敢聽…”

“後來送她來的人走了，我進去，看見她在哭，一直哭，哭了很久很久…第二天放學後，她跟我說，薩日娜，我要回去了，一走就不會回來的。我說好啊，你回去就可以和阿布、額吉在一起，你們這麽長時間不見面，你一定很想他們的。”

“可我沒想到，聽了我的話，她當時就翻臉了，拿起一個瓶子狠狠摔在我臉上，一邊哭一邊喊，說不許我提她父母，她不要想那樣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