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的火光近乎将天空都要照亮,
夕陽的餘晖在這火光面前黯然失色,
三人并排站在遠處,
看着那瘋狂搖擺的火焰,
臉上則是一樣的肅然,
雖然這些家夥,
都是他們的生死仇敵,
但是畢竟如今已經是一地的死屍,
死者爲大,默哀就是他們最大的敬意了。
過了許久,呂布終于轉過身,
跨上了赤兔馬,
向着并州的方向緩緩行去,
身旁的兩人也翻身上了戰馬,
呂布再次回過頭看了看那沖天的火焰,
忍不住輕聲開口說道:
“他媽的,這一仗可是虧大發了,希望曹昂那邊,不要讓我失望呀!咳咳咳……”
同一時間,徐州的另一邊,
龐大的軍營如同擇人而噬的遠古巨獸,
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際,
看起來顯得更加的可怖。
中軍的帥帳之中,
早就已經是燈火通明了,
人影幢幢倒影在營帳之上,
曹昂坐在帥帳的主位,
沉聲下令道:
“明日一早,急行軍圍城!”
第二日,天晴,無風,
一隊隊軍容整潔的士卒,
快速而有序地沖出了軍營大門,
向着遠方前進,
所有人身上背負的補給都不多,
輕裝簡從之下,
部隊行進的速度非常快。
曹昂位于部隊的中央位置,
他的身邊是夏侯氏兄弟和許褚,
夏侯惇臉上挂着興奮的笑容,
自從呂布出兵之後,
第二天他們這支部隊也開始秘密行軍,
但是一直處于晝伏夜出,隐匿行蹤的狀态,
就是爲了等待今日的這場決戰,
他們使用的計策非常簡單,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以劉備的眼光,
看出這樣的計策并不難,
關鍵在于,他們抛出的誘餌太誘人,
呂布隻身犯險,
身旁僅有顔良文醜二人,
以及兩萬名沒有後勤補給的騎兵,
雖然在開始的時候,
給劉備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但是随着戰事的深入,
劉備軍調整了戰略部署,
大軍圍堵之下,
讓呂布那邊的騰挪空間越來越小,
但是與此同時,
相應的,徐州北部的防禦就薄弱了起來。
曹昂率領的大軍,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悄悄地向劉備所在進行轉移,
經過幾天的秘密趕路,
于昨日終于到達了山陽郡,
這裏是徐州的東北部,
原本是一個比較偏僻的郡,
隻不過由于這邊,
有着綿長的海岸線,
并且距離倭國的距離十分近,
因而被劉備選做了大本營的所在,
雖然這幾年以來,
劉備一直大力發展這山陽郡,
但是這裏畢竟不是富饒的中原地區,
雖然雨水充沛,
但是東漢末年這個時代,
人類還不能很好地利用海洋資源,
尤其是沒有辦法抵禦,
來自大海的各種災害事件,
因此,整個山陽郡總體來說,
還是屬于比較貧瘠的。
劉備如今就在山陽郡的安丘縣,
這裏雖然不是山陽郡的郡治,
但是由于劉備親自駐紮在此地,
因此,繁華的程度,
早就已經超過了山陽郡的郡治。
不遠處,已經可以看見安丘縣高高的城牆,
那裏,已經有着無數的士卒正嚴陣以待,
曹昂面色冷峻,
望向城頭的雙眼陰冷深沉,
在那城頭之上,
有人身穿一副紮眼的金黃色铠甲,
遠遠看着倒也威風凜凜。
“劉備竟然已經早有準備了?”
夏侯淵低沉的聲音,
帶着一絲淡淡的驚訝,
曹昂神色不變輕聲說道:
“咱們都已經到了這裏,若是劉備還是毫無所覺的話,他也不可能活到現在了。”
夏侯淵嘴唇緊緊閉上,
沒有繼續開口說話。
曹昂擡起手,
所有的士卒在此刻瞬間停下,
這裏,距離城池還有近三裏的距離,
雙方都能夠清晰地看見對方,
曹昂沒有回過頭,
高聲地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中軍!後軍!就地設立大營!”
夏侯淵一聽這個命令,
立刻着急了起來,
哪有在這麽近的距離紮下營寨的道理,
他連忙打馬追了上去,
正準備開口說話,
卻突然被曹昂的話語打斷,
“妙才将軍,率領本部兵馬落後本将三百步進行掠陣!”
夏侯淵聽到曹昂的命令,
隻得抱拳領命,
回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紮營的大軍,
又看了看幾乎能夠看清對方一舉一動的遠處城頭,
緊皺的雙眉緩緩舒展開來,
一揚手,身後數千兵馬跟着他,
緩緩地在曹昂身後三百步左右的距離墜着。
曹昂操控着戰馬,
從容不迫地依舊向着城頭前進,
身旁緊緊跟随着的是許褚,
這個白白嫩嫩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大胖子,
坐在一匹精挑細選出來的戰馬上,
仍然顯得臃腫不堪,
原本憨态可掬的笑容,
此刻也早已被收斂起來,
一雙細小的眼睛,
在看向城頭方向的時候,
總是會不經意間,
閃過道道寒芒。
兩人緩緩走到了夏侯惇所在的前軍處,
此刻,他們正在安靜地等待着,
曹昂也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隻是在身形超過夏侯惇的瞬間,
微微點了點頭,
夏侯惇立刻領會了意思,
一隻手臂高高擡起,
而後猛然間下揮,
身後的兩千前鋒騎軍,
沉默地跟着向前移動了起來,
這種沉默的方式,
比之尋常的沖鋒陷陣,
還有着更加壓倒性的氣勢。
随着雙方距離的越來越近,
已經能夠勉強分辨出那個身穿金黃铠甲的身影,
那是一個獨臂人,
那人正是劉備,
缺少了一隻胳膊之後,
即便是身穿如此張揚的黃金盔甲,
那氣勢方面,
仍然是略遜了一籌。
曹昂看見那個身影的瞬間,
渾身立刻變得森寒無比,
那一雙眸子,
如同從九幽地獄底部望出一般,
穿越了空間的隔閡,
冰冷地撞擊到了劉備的身上。
劉備微微眯起了雙眼,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個青年将領,
他十分的熟悉,
此人正是曹操的長子曹昂,
也是被曹操最爲器重的繼承人,搞笑
之前那一次針對曹操的大規模暗殺,
曹昂領軍在外,
逃過了一劫,
同時也爲曹操留下了一支血脈,
當初,劉備特意沒有拼盡全力撲殺曹操剩下的這一股星星之火,
想要讓他們牽制袁術、袁紹,
甚至能夠稍微阻礙一下呂布,
結果天不遂人願,
這曹昂竟然也是一個當機立斷的主,
竟然見機不妙的情況之下,
毫不猶豫地全軍投靠了呂布,
這一舉動,頗爲出乎了劉備的預料,
雖然也斷定,
此子最後肯定會投奔呂布,
但是當時他手中可是還有着軍隊和地盤,
于情于理也應該先想辦法負隅頑抗,
或者是憑借曹操當時仍存的威望,
奪回一些曹操的基業才是,
這樣,劉備渾水摸魚的計劃才能夠繼續進行,
但是曹昂果決的行爲,
讓劉備的如意算盤落空。
“若是,當初再狠心一些,或者,沒有那麽天真的話,也許今天,就不會落到如今的地步了吧。”
劉備看着越來越近的曹昂,
腦海之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這樣一句話來,
旋即,他搖了搖頭,
将這個想法一股腦地甩到了腦海之外,
此時此刻,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他劉備也從來不是後悔的人。
轉過頭,瞥了一眼身側的那個年輕文士,
對方竟然此刻依然站在此地,
着實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的想法之中,
司馬孚這個家夥,
應該早早就看出了呂布的計策,
這才将計就計命令閻行率領劉備僅剩的那支王牌騎軍,
配合倭國來的那一大批什麽武士,
前去截殺呂布,
并且信誓旦旦地說,
這個計策萬無一失,
劉備也認爲絕對沒有失敗的可能,
畢竟,那些武士的威力他可是親眼見過,
并且身上墊了厚厚的防護層之後,
能夠完全克制呂布所率領的騎兵部隊,
同時,這些還不是最爲關鍵的,
那其中還有幾名據說是天下間頂尖的高手,
劉備雖然不懂這些,
但是隻看閻行和其他武藝高強的将領,
在那幾人之中的最弱者面前,
都走不了兩三個回合,
就足夠說明很多問題了。
這樣的組合之下,
呂布縱然有通天本領,
那也是必死無疑的局面,
劉備始終在等待着那邊傳來的好消息,
不過當隊伍出征之後的第三天,
劉備也意識到了不對,
總算察覺出了呂布軍此舉的含義,
原來是想要聲東擊西,
真正的目标依然是自己,
憑借着那些倭國人的情報傳遞,
曹昂這支部隊的動向,
也在幾天前就已經被劉備獲悉,
他并沒有選擇退卻或者是轉移,
反而在此地積極做着迎戰的準備,
這才有了今天的相遇,
他早已經知道,
對方爲了隐秘起見,
并沒有攜帶重型器械,
這種情況之下,
雙方的兵力相差算不得十分懸殊,
再加上堅固的城防,
劉備有信心抵禦這支突襲部隊的侵襲。
隻不過,在他的預測之中,
老奸巨猾的司馬孚,
早就應該逃之夭夭才對,
必将劉備也不是傻子,
老早就已經看出對方和自己并不是一條心,
如今雙方決戰在即,
呂布已經闆上釘釘的即将戰死
這邊的戰鬥,
不論是誰勝誰負,
對于司馬孚,對于他們司馬家族來說,
都已經沒有太大的影響,
因此,他并沒有必要留在這裏,
冒着這麽大的風險。
司馬孚的目光同樣始終注視着城外,
劉備微微轉頭的樣子,
已經被他盡收眼底,
很快地便猜測到劉備心中的疑惑,
唇角微微翹起,
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主公可是奇怪下官爲何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劉備身子沒有移動,
腦袋也轉了回來,
卻是輕輕點了點頭算作回答。
司馬孚臉上的微笑不變,
輕聲開口說道:
“主公,我司馬孚投效于你雖然是有一些私心,但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與主公相處這段時日以來,司馬孚已對主公心悅誠服。隻恨自己能力有限,無力回天,所以才連累主公落得如此境地,不過下官願意與主公并肩,以示赤誠!”
司馬孚一番話與說的斬釘截鐵,
劉備雖然沒有回頭,
但是他的眉毛忍不住連連挑動,
沒有想到司馬孚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事情已經到了這種情況,
劉備根本不用去擔心這番話的真實性,
對于劉備來說,
這倒是一份意外之喜,
一旦打退了曹昂的這一次圍城,
憑借着司馬孚的智慧,
還有已經成長起來的陳到陳叔至,
有這一文一武的輔佐,
劉備有信心在袁紹、呂布等大敵身死的情況下,
獲取廣袤的地盤和人口,
這樣他就算得上鯉魚躍龍門了,
就算是朝廷有了江東作爲靠山,
劉備依然有信心能夠與之分庭抗禮。
至于說那閻行和那兩萬多騎兵,
劉備早在派出去之時,
就已經做好了對方不會再回來的心理準備,
那閻行投奔他劉備,
唯一的目的就是殺掉呂布,
呂布身死之後,
這個野心勃勃的家夥,
自然不甘心繼續留在劉備的身邊,
對于這一點,
劉備有着十分清醒的認識。
伸出那支獨臂,
劉備輕輕地撫弄颌下的長須,
經過這幾年的精心蓄養,
胡須總算長到了半尺來長,
雖然由于這幾年的操勞過度,
胡須變得有些花白,
但這依然是劉備頗爲自得的一件事,
隻不過,每次看見自己的胡須時,
總是會想起,
那有着三尺美髯的偉丈夫,
那細長的丹鳳眼,
如同重棗的皮膚,
高大魁梧的身軀,
還有那一身的正氣,
似乎都已經遠去了許久許久,
不隻是他,還有那個莽撞的黑漢子,
曾經他們三人相識于微末,
曾經他們三人意氣相投,
曾經他們三人結義金蘭,
曾經他們三人抵足而眠,
曾經他們三人肝膽相照,
曾經他們三人浴血奮戰,
曾經他們三人出現間隙,
如今他們三人陰陽永隔……
劉備的目光逐漸變得迷離起來,
不知道爲何,
在如今的這個時刻,
他竟然再一次想起了他們,
想起了他們的過往,
想起了他們共同經曆過的種種,
想起了如今他們的結局,
心中隻感覺到五味雜陳,
偏偏,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傾吐出來,
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大耳賊!還不趕緊開城獻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