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幹淨利落的白色衣褲,長發高挽着馬尾,蘇夕曉小小的身影在海灘伫立,朝此遙望。
漣漪的雙眸因海風半睜半眯,倦怠不羁的神情看去便有呵護懷中的沖動。
沈南琛已經駕馬過去。
陽光映照在他的背後,刺向她的光芒,也漸漸被他高大的身軀遮掩。
蘇夕曉終于能睜開那一雙杏核眼,豎起大拇指道:“大人真的好厲害。”隻有他,才能手刃幾十悍匪。
他從馬上跳下,看到勤務兵拿了一件大氅過來,他伸手接過,披在她的身上。
“吃過早飯了?”
“沒,剛醒。”
蘇夕曉才想起自己還沒洗臉刷牙,“我先去洗漱。”
她轉頭想要鑽進營帳,卻被沈南琛抓住了手。
蘇夕曉一怔,握着他的大手仍是那麽的冷。
幾百人衆目睽睽,比陽光還要閃爍刺眼。
沈南琛尴尬的轉頭輕咳一聲,極其不舍地松開了,“下次,下次再帶你去溫泉。”
“好。”
蘇夕曉折身回屋,洗臉刷牙。
想到他手掌的涼,她拿了紅花配好的霜劑,放在随身攜帶的藥囊内,隻等看到他時,再送給他。
沈南琛吃過早飯,便被謝飛揪去看海船鑄造,蘇夕曉則被等待學習的随軍大夫們齊齊圍住。
開講的時辰到了……
開講之前,蘇夕曉随意聊了幾句。
卻發現這些随軍大夫掌握的知識極其淺薄。
隻會粗陋的包紮和敷藥,外加一顆渴望求學的心……
“蘇醫官,您别嫌棄我們,我們就是各個漁村裏會點把式的土郎中,将軍召集,我們就随軍過來幫幫忙,與城内的大夫們比不了。”
“是啊,多數有本事的,都去城内當大夫賺大錢了,此地受苦受凍,又髒又累,哪會留下做這事兒。”
“蘇醫官,俺們是真心求學,而且隻想随軍給士兵們治傷……若俺家兒子抵抗海盜時能有個大夫幫忙止住血,他也就不會死了。”
老大夫抹了抹眼淚。
衆人安慰幾句後,便對蘇夕曉端茶倒水,卑躬屈膝。
蘇夕曉看着眼前十四個随軍大夫的臉,震驚之後,心中實在是說不出的酸。
軍中的大夫不應該是最好的大夫?
怎麽是一群隻有熱血在此留守的土郎中?
簡直荒謬的不可思議好嗎?!!
沈南琛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
見她陰沉着臉不說話,沈南琛才開了口:“有吃不上飯來當兵的,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來當兵的,也有戰事緊張,被抓壯丁來當兵的。”
“這些人不懂行文寫字、不懂戰術謀略,隻有這一條命能豁得出去。随軍的大夫,多數都是軍屬,軍中并沒有專職的随軍大夫。”
蘇夕曉沉默着,半晌才看向沈南琛道::“不能建立一支專屬的軍醫隊伍嗎?”
沈南琛将身體放得更低一點,“想怎麽做,都随你,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嗯……那我想坐漁船出海,在海裏釣魚,釣上什麽就吃什麽。”蘇夕曉美妙暢想,也是緩解剛剛壓抑的心情。
沈南琛忍俊不禁。
她難道不知他許諾的人情有多貴?
就爲了一口吃?
忍不住刮了下她的小鼻尖,沈南琛道:“我随時奉陪。”
兩個人卿卿我我的樣子,讓一衆等候聽課的大夫們隻能低頭看腳,撓頭看海,就是不敢擡頭看臉。
直至腳步聲起,他們發現沈南琛已經離去,望向蘇夕曉,隻等蘇醫官後續的指示。
“我們先來做一個測試,然後進行分組。”
蘇夕曉對這些人的能力大概有了認知。
雖然人不多,但先把救治體系的責任分工制定下來,逐漸加入、逐漸擴充。起碼,比現在這樣抓瞎要更好一些。
蘇夕曉直接教了急救的第一步:心肺複蘇。
傷者昏迷,黃金救治時間是四到六分鍾,按照古代人時間的計算,就是在半刻鍾的時間内。
首先要判斷意識、呼救,随後放好傷者姿勢做胸外按壓、開放氣道、人工呼吸。
每一個步驟又詳細說明幾種情況,并找人出來做演示。
隻是前幾個步驟,衆人都允許蘇夕曉親自動手,最後一個人工呼吸,卻爲難住一群大老爺們兒。
要嘴對嘴的吹氣?
還要大庭廣衆之下?
這簡直讓他們從内心就抗拒得無法接受啊。
原本學得興緻勃勃,可到這一步卻别别扭扭,蘇夕曉做了半天的心理疏導,還是毫無作用。
蘇夕曉感覺中午吃的那頓扇貝餡兒的餃子全都消耗沒了,隻能杵着小臉看衆人。
“其實,大夫根本就不是人。”
“救治病人時,大夫就是一個救命的工具,是與閻王爺拔河的賽手,是打跑黑鬼白鬼的門神。下意識的猶豫,都可能讓眼前的生命逝去,如若這一點你們内心都無法接受,又何必來做大夫?”
“生死攸關的時候,大夫就是大夫,千萬不要把自己當個人。”
……
蘇夕曉這番話說完,輪到諸位随軍大夫沉默了。
想着當初眼睜睜看着親人接連死去時的慘痛,僅僅是學這個“人工呼吸”的救治,還有什麽難的?
難怪蘇夕曉能夠一人救治上百傷者,因爲她的心中根本就沒有疲累、困難這些說辭。
她隻懂得與搶奪生命的閻王戰鬥。
所以她才是真正的醫神……
“我們學!”
年紀最大的大夫猛跺腳,“蘇醫官說的對,如若這都學不會,我們也不配在這裏添亂,口口聲聲想治病人命,卻連這點坎兒都過不去,那還學個屁!”
“蘇醫官是個女人都不介意,我們大老爺們兒介意什麽,學,我也學!”
“還有我!”
“我也是,我也是。”
“……”
衆人接連表态,蘇夕曉知道,這是現實逼迫他們不得不學,而非内心真正接受。
或許隻有真的遇上危機情況救了其他人的命,才會徹底抛棄多年的封建觀念,解開男女有别的心結。
蘇夕曉趁熱打鐵,立即把“人工呼吸”教了個徹徹底底,還逼着他們猜拳,輸了的人扮演死者,其他人實習救治。
而且誰都别想糊弄敷衍,學不會,就一直學,直到學會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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