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家都撤了，兩人也不好一直占着人家的地方，遂霍嬛和蘇羨一前一後地出了連青舟的家門。

她站在連家家門前的台階下，仰頭看了看檐外潔白的月色，心裏已經品不出到底是何滋味，她隻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能就這麽算了。

她一路趕着來京，緊守着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見到他的機會，不就是爲了此時此刻嗎？

隻是她不确定，如今的他可還願意聽自己說話。

霍嬛回頭，就看見蘇羨也從門檻裏踏出來，她道：“你現在就要回宮嗎？”

蘇羨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道：“可以先送你回去。”

霍嬛道：“我走路回去，你也送？”

他嘴上沒說，但後來還是同她一起走在巷子裏。

兩人許久都沒說話，霍嬛低着頭有些恍惚，下意識默默地數着腳下走過的青石闆，就如同從前在村子裏時一樣。

但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識到不能就這麽沉默下去，遂斟酌着開口：“我現在該叫你什麽，是楚君，還是仍舊可以叫你的名字？”

蘇羨道：“随你就好。”

霍嬛想，大抵不管怎麽稱呼他，他都已經不在意了。

她幹澀地問道：“你過得好嗎？”

片刻，蘇羨道：“我過得好，你過得好嗎？”

霍嬛道：“我也過得好，這幾年一直在東海那邊，做了點小營生。”

蘇羨道：“當初頭也不回地走，找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霍嬛道：“沒有找到。”

當初她走，不就是留下了自己最想要的嗎，外面的天地再廣闊，她又去哪裏再找呢。

她笑笑，又道：“不過還是見識了不少世面。

“我看到了大海，也撿到了許多漂亮的海螺，我領略到的風光不再是從書上和你的講述裏。

“我還會掌舵駛船去海上了，見到了數不清的魚群。”

蘇羨沒說話，就安靜地聽着，聽起來明明是雀躍的事情，可偏偏她卻越說越落寞。

到最後隻剩下澀然的笑。

蘇羨便問她道：“找到一個陪你做這些事的良人了嗎？”

霍嬛搖了搖頭，輕聲道：“從始至終，都是我自己。”

蘇羨面上無所表示，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

蘇羨道：“那現在爲什麽回來？”

霍嬛想了想，道：“我想回來問你一件事。”

蘇羨道：“什麽事？”

她深吸一口氣，道：“從前在村裏裏，與我定親的那個李鈞，後來又來我家退親了，是你讓他來退親的嗎？”

兩人之間是一陣沉默，然後蘇羨道：“太久了，記不清了。”

霍嬛頓了頓腳步，仰頭看着他，他是自己記憶裏這些年來一直壓抑着朝思暮想的模樣，又仿佛不是。

好幾年不見，這種又熟悉又生疏的感覺是理所應當的。

蘇羨也垂眸看她，霍嬛才發現他的眼裏是沒有深淺的，她望不到底，也根本看不出猜不到他的心裏是怎麽想的。

她想起以前，他們都還青澀稚嫩的時候，他雖然也不太把心思都展露在臉上，可她至少能通過他的語氣、他的舉止得知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可如今她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看她的眼神直直的，最終還是霍嬛先敗下陣來，慌亂地把視線轉到别處。

在這件事情上明明是自己比較有底氣的，結果她發現自己卻根本招架不住與他對視。

她眼眶一陣陣發熱，又持續堆積着酸澀，她隻得深吸兩口氣硬是壓下去，偏頭看向昏暗的巷子口，低喃道：“你别這麽看我。”

蘇羨聲音亦是很低，沉沉入耳：“那你希望我怎麽看你？”

不等霍嬛回答，這時有人恰恰從那巷子口進來，霍嬛還以爲是哪路夜行的陌生人，讓個陌生人瞧見了也不好，遂連忙收斂了自己的情緒。

然對方卻先認出了蘇羨來，又是不甘又是滿懷希望地喚道：“楚君。”

霍嬛聽這婉轉的女聲有些耳熟，她再定睛一看，不由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