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奧利就不喜歡摻合到隊内的争論之中，大部分時候都保持着安靜；但即使如此，今天的奧利也顯得太過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如同鬼魂一般，好像根本就不在現場。

有點奇怪。

難道是睡着了？正在補眠？

羅南轉身看向角落裏的奧利，走了過去，靠近之後才意識到，奧利并沒有睡着，而是在發呆。

低垂的眼睑遮擋住了眼睛裏的光芒，耷拉的腦袋投射下稀疏的陰影，着實讓人看不清楚，靠近之後改變了角度才能夠看清楚，卻不知道出神到底在想些什麽，魂遊天外是否正在探索宇宙。

于是，羅南直接就在奧利身邊坐了下來。

嚯。

奧利察覺到沙發的動靜，猛地擡起頭、挺直腰觀望四周起來，但焦點和焦距依舊沒有能夠凝聚起來，眼神有些空洞無神，似乎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羅南不由輕笑了起來，“怎麽，昨晚出去當小偷了？”

奧利順着聲音看了過來，扯了扯嘴角，“嗯。”

居然應了一聲？

羅南愣了愣，反而是不知道怎麽應對，輕笑起來，“奧利？你還好吧？”

奧利擡起雙手用力揉了揉臉，做了一個洗臉的動作，再次搖了搖頭，“沒事，就隻是昨晚沒有休息好罷了。”

盡管奧利說沒事，但羅南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正如“我的惡魔”那首歌詞一樣，奧利的内心是敏感脆弱的，靈魂深處隐藏着一個黑暗角落，哪怕平時表現得再沒心沒肺，也依舊能夠看到童年遺留下來的那些傷口，如同一個黑洞，始終無法找到安全感。

羅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想要勸慰一下奧利，卻發現自己也沒有解決辦法——就好像面對克裏夫一樣，現在看着奧利，羅南也同樣尋找不到正确答案，因爲生活從來就沒有正确答案。

當然，羅南可以說一些大道理心靈雞湯，然後告訴奧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他們都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最終，羅南也就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靜靜地注視着奧利，眼底流露出些許關切，然後緩緩往後靠向沙發椅背，放任身體陷入海綿之中，沒有說話卻也沒有離開，隻是靜靜陪伴着奧利。

至少，這是他能做的，他能夠讓奧利感受到，他并不是一個人。

奧利看向羅南的側臉，羅南轉頭過來露出一抹笑容，還是沒有多說什麽，但溫暖的眼神卻讓奧利稍稍放松些許。

不由地，奧利就想起拉斯維加斯的那個夜晚，他們準備前往華盛頓之前的那個夜晚，他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内心的恐懼，原本以爲羅南也無法理解自己，但結果卻不是，反而成爲生活的一個重要轉折。

不僅誕生了“我的惡魔”這首歌，而且也讓奧利開發出一片全新的創作靈感源泉。

奧利有些遲疑。

擡起頭看了馬克西姆的後背一眼，馬克西姆就站在音控台前，端着自己的平闆電腦，正在快速整理最近的創作，神情有些躍躍欲試；而後視線又重新回到羅南身上，感受着那雙平靜眼睛背後的溫暖。

想了想。

“結束了。”

奧利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羅南第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但看着奧利黯然神傷的表情，随後就反應了過來，“奧菲莉亞？”

奧利沒有說話，但沉默就是肯定。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答案，可是，他們不是才剛剛開始，怎麽就已經落下帷幕了呢？

羅南的眉毛糾結了起來，“怎麽回事？”就在幾天前，奧利還興緻沖沖地準備前往給奧菲莉亞一個驚喜，難道是驚喜出錯了嗎？“她已經有約會對象了？”羅南的聲音微微上揚起來，不經意間透露出一抹憤怒——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奧菲莉亞也太糟糕了！

答應科切拉音樂節的邀請，還好，畢竟老同學的邀請本來就沒有什麽；但是在印第奧沙漠的相處卻給了奧利希望，而且後續的交談也始終不曾說清楚，這就等于是釣着奧利了，卻在奧利點燃曙光之後一頭熄滅。

這算是朋友？

利用奧利嗎？還是漁場管理？

奧利也能夠察覺到羅南的憤怒，連忙擺手，“不是不是。”

羅南眉宇依舊沒有舒展開來：誰知道真假。也許對奧利說謊，背後卻已經有約會對象了呢？果然他的直覺就是正确的，光陰荏苒，他們都已經改變了，再次面對奧菲莉亞，就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

奧利不由露出一抹笑容，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但嘴角弧度也沒有能夠堅持太久，随後就重新耷拉下來。

“你猜對了。”但馬上就意識到有誤會，連忙解釋道，“我是說你的警告，我們，都已經不是以前大學的模樣了。她沒有約會對象，暫時也沒有打算尋找約會對象……隻是，也包括我在内。”

羅南微微張開嘴巴，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奧利的舌尖泛起一抹苦澀，“她……這些年經曆了很多，在生活面前妥協低頭，早就已經忘記了當初的夢想，而現在又被困在生活裏，痛恨工作痛恨自己卻沒有勇氣改變，看到我，她反而更加痛苦了。”

因爲實現夢想擁抱自由的奧利，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着奧菲莉亞的挫折，也時時刻刻提醒着奧菲莉亞對曾經張揚肆意的自己的懷念，更重要的是，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着奧菲莉亞的失敗。

當然，奧利也變了，變得更加燦爛也更加耀眼了。隻是，他們之間的位置卻颠倒了過來。

如果奧菲莉亞自私一點，她完全可以接受奧利的示愛，選擇一個愛着自己但自己不愛的人，然後輕輕松松擁抱成功的生活，繼續追逐自己的夢想；但奧菲莉亞沒有，她拒絕因爲自己的私心而玷污奧利始終不曾改變的真心。

在内心深處，奧菲莉亞依舊是大學時期那個人美心善的女神，内心深處保留了一絲善良。

所以，奧菲莉亞結束了這一切。

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奧利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他反而甯願奧菲莉亞是一個壞蛋，廣撒網地進行漁場管理，年少時期的美好回憶已經全部被推翻，那麽他就能夠長痛化爲短痛地一刀兩斷。

“她選擇了放手，爲了我，也爲了她自己。”奧利微微側頭看向羅南，低聲說道，簡短的話語卻唏噓不已，拉拽着心緒緩緩沉澱下去。

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