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轉過頭,愣愣地看着羅南,然後,嘴角輕輕上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明明是笑容,卻透露出唏噓的哀傷,宛若烏雲蔽日前緩緩消散在秋日樹梢的陽光,稀疏而蕭瑟。
“奧利,你說,有多少人有勇氣面對年少的自己?”
想了想,羅南開口說到,但奧利不明所以,明亮的眼神裏透露出些許困惑:我不明白你這番話的意思。
羅南不由輕笑了一聲,“我是說,我們年少的時候,總是夢想着自己成爲大人物,用雙手改變世界,又或者夢想着自己能夠成長獨立,蛻變成爲想象中的美好形象,堅定不移地認爲,我們不會成爲自己所讨厭的那種人。”
不一定是夢想,但每個人年少時候都曾經有過期許,對自己、對未來、對生活的期許,美好得閃閃發光。
“但是,當我們長大之後,又有多少人敢于面對曾經的自己,然後信心滿滿地說,我沒有辜負自己的期待?”
生活,從來就不容易。年少時的期許在殘酷現實面前連連碰壁的最後,往往就隻剩下滿地支離破碎;更加糟糕的是,蓦然回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成爲自己曾經最厭惡最痛恨的模樣,卻已經無力改變。
所以,到底是我們放棄了我們,還是生活強迫了我們?
奧菲莉亞辜負了自己,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不敢再次面對曾經年少時光的自己,因爲在奧利的眼睛裏,她依舊是那個閃閃發光的模樣。
奧利,明白了過來,眼睛裏的光芒微微顫抖着,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痛楚,“那麽你呢?”
羅南認真想了想,“我想,我也沒有勇氣吧。”雖然他現在依舊在追逐夢想,生活的滄桑似乎沒有能夠改變他的初衷,但一路荊棘依舊在身上留下了數不勝數的痕迹,“我以爲,我會更加尖銳更加鮮明……但終究,有些棱角還是被磨平了,乃至于消失了,這想象中的自己應該更加耀眼一些。”
“呵呵。”奧利輕笑出了聲,“比現在還要更加耀眼嗎?”
羅南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在我們十六歲的時候,總是想象着,自己就是宇宙中心,如同太陽一般吸引所有視線,我們能夠用音樂改變世界,我們能夠用才華創造曆史,我們能夠用歌聲啓發他人主宰命運……”
“就好像披頭士一樣。”奧利輕輕颌首。
“就好像邁克爾-傑克遜一樣。”羅南也跟着回了一句。
兩個人雙雙展露出了笑容。
但奧利嘴角的笑容很快就平複了下來,腦海裏思緒湧動,“我也懷念以前。以前,我們總是更加勇敢也更加無畏,如果是大學時候,哪怕奧菲莉亞拒絕了我,我會傷心但不會沮喪,我還是會重振旗鼓地默默注視着她。”
“默默地?”羅南揚起了尾音——恐怕,奧利的動作都是驚天動地,想要悄無聲息地進行着實有點難度。
“哈。”奧利也跟着笑了起來,“我的意思是,我依舊會遠遠地注視着她,遠遠地。”無語地瞥了羅南一眼,惹得羅南也哧哧笑了起來,但随後就再次平靜了下來,“長大了,好像就開始害怕了。”
“是呀,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什麽都不懂,沒有膽怯也就沒有恐懼,埋頭橫沖直撞,撞到滿身瘡痍、頭破血流;長大之後就慢慢開始了解危險,學會閃避危險學會保護自己,但同時也丢掉了一往無前的那種銳氣。”
說到這裏,羅南稍稍停頓了片刻,聲音緩緩放低下來。
“所以,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沒有答案。
奧利嘴角再次輕輕上揚些許,卻是苦澀難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十八歲的我看到現在的我,他會失望的。”
奧菲莉亞以爲奧利不曾改變,依舊保持着大學年少時光的模樣,但其實,他們都變了。
也正是因爲如此,愛情往往在稍稍不注意的瞬間就已經擦肩而過——隻有正确的時間在正确的地點遇上正确的人,愛情才能夠萌芽開花,錯過了一點也就是錯過。
話語,終究沒有能夠延續下去,羅南和奧利雙雙沉默了下來,因爲他們都沒有答案。
哪怕兩世爲人,羅南也同樣沒有正确答案,生活裏還有太多太多未知等待探索,這是一種無奈卻也是一種期盼。
安靜的氣流,在指尖流淌,但沒有持續太久,奧利就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
“羅南,結束了。”
他說。
話語平靜自然,沒有什麽波瀾也沒有什麽起伏,卻幹脆利落地畫上一個句号,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羅南停頓了一下,腦海裏的思緒湧動着,他可以告訴奧利:其實事情沒有結束,畢竟,奧菲莉亞依舊單身,奧利依舊還有機會,隻要奧利願意,他還是可以“重新認識”現在的奧菲莉亞,再看看是否還有發展的可能。
感情的事情,誰又能夠斷言呢?
更何況,奧菲莉亞的拒絕,并不是“讨厭”奧利。
但羅南卻明白,有時候,給予希望反而是一件殘忍的事情,因爲奧利就會始終抓住那一縷希望拒絕放手。這些年過去了,奧利始終不曾忘記奧菲莉亞,就是因爲始終懷抱着一線生機,拒絕面對現實。
“堅持”與“放棄”,“執念”與“信念”,其實是同一件事物的一體兩面,隻有一線之隔而已,一個不注意就可能從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最重要的是,如何保持冷靜清醒的頭腦,意識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隻是有時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果自己被困在其中看不到事情的全貌,那麽就需要第三者給予一點提示。
也許,現在是時候放手了。
羅南輕輕颌首,回答到,“嗯,結束了。”盡管殘忍,但真相往往都是如此。
奧利愣了愣,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些許,笑容越發燦爛起來,但眼神裏的悲傷卻正在洶湧,然後慌張地閉上眼睛,保持笑容的模樣,安靜地靠着沙發,似乎正在回味記憶的瞬間,又似乎正在控制翻湧的情緒。
舌尖的苦澀,隻有自己能夠知道。
羅南有些于心不忍,輕歎一口氣,低垂下了視線。
呼呼。
呼呼。
錄音室裏的空氣并不洶湧卻依舊能夠感受到對流的聲響在耳邊翻滾着,明明風平浪靜,卻制造出驚濤駭浪狠狠撞擊着耳膜,雜亂的心緒緩緩地沉澱下來。
奧利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點時間。羅南這樣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