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爲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呢？”

沉默模樣能夠持續太久就被打破，正前方傳來馬克西姆的聲音，手裏拿着平闆電腦，吊兒郎當地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落在奧利身上的眼神依舊帶着玩世不恭的絢爛光彩，打趣的言語帶着馬克西姆标志性的遊戲人間色彩，輕盈跳躍。

羅南擡起視線，無語地看着馬克西姆：

顯然，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愛情觀，有人像馬克西姆享受追逐的快樂，也有人像奧利堅守内心的一片純真，這本沒有對錯之分，隻需要尊重彼此就好，但馬克西姆的調侃卻顯得不合時宜，如同吐槽。

馬克西姆無辜地迎向羅南的視線，聳了聳肩，“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難道不也是這樣的意思嗎？”

停頓一下，馬克西姆又追問到，“還是說，你希望奧利在一棵樹上吊死？永遠都走不出來？”

羅南啞然，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馬克西姆吹了一記口哨，“哇哦”，似乎正在慶祝自己的口才居然壓制住羅南，笑盈盈的表情着實欠揍。

奧利重新睜開眼睛，分别看向馬克西姆和羅南，“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是爲了我好，我隻是需要……”停頓一下，然後視線就再次陷入了迷茫，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麽。

“一個女人。”

“一點時間。”

前者是馬克西姆，後者是羅南，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話語碰撞在一起，喚醒了奧利，潰散的焦點就重新聚集起來，嘴角的笑容始終保持着上揚的弧度，但眼底卻感受不到笑意的湧動，“也許兩者都需要。”

馬克西姆也能夠感受到奧利的困頓無力，不由感覺無趣——在他看來，感情從來就沒有那麽複雜，喜歡就是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分分合合着實再正常不過了，又何必迫不及待地爲感情下一個定義呢？

這也注定了，馬克西姆無法理解奧利的煩惱。

馬克西姆朝着羅南瞪了一眼，投去一個視線，仿佛在說：我已經盡力了啊。

羅南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他相信馬克西姆已經盡力了，估計洪荒之力都已經使出來了，隻是沒有能夠幫上忙，轉頭看向奧利，就在兩個人交換視線的短暫瞬間，奧利又再次出神了，沉浸在思緒裏。

注意力很難很難保持集中。

呼……

羅南不由在内心深處輕輕歎一口氣。

如果情感真的能夠如同水龍頭一般，說開就開說關就關，那麽生活就會簡單許多，許多煩惱都不複存在，理智與情感的糾葛也就不會成爲人類亘古不變的一個議題了，但問題就在于，事情真的沒有那麽容易。

哪怕奧利說出了“結束”的話語，但内心深處是否能夠真的幹脆利落快刀斬亂麻呢？這又是另外一個課題。

口是心非，這恐怕是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毛病。

馬克西姆朝着羅南努了努嘴，用眼神詢問到：怎麽辦？

今天，樂隊成員碰面，一方面是爲演唱會主題進行頭腦風暴，看看是否還有更好的主意；另一方面則是爲全新專輯的主題核心進行構思，并且收集一些靈感，看看能否拼湊出一個框架藍圖，确定方向。

但現在，一個摔門離開在外面抽煙，一個失魂落魄心不在焉，他們應該怎麽辦？

而且，馬克西姆的眼神還在羅南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似乎正在暗示：還有你，今天看起來也有些不對勁。

顯然，馬克西姆也察覺到羅南進入錄音室以來的好心情，非同尋常的好心情，這似乎也隐藏着什麽秘密。潛台詞就是說，隻有馬克西姆一個人專心緻志地在工作上。

這讓羅南翻了一個白眼，數天前才大遲到的那個家夥到底是誰來着？

但羅南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奧利似乎就已經察覺到錄音室重新沉默下來的靜谧，他擡起頭看向羅南和馬克西姆，擠出一抹笑容，連連擺手，“我沒事，真的，我沒事，我們應該開始工作了，今天還有任務呢，對吧？”

“我沒事。”奧利又再次強調了一遍，就好像魔法一般，仿佛說上五十遍一百遍之後，他就會真的沒事。

羅南靜靜地看着奧利的眼睛，這次奧利沒有閃躲，試圖用眼神向羅南證明自己沒事，但是眼底深處的脆弱卻在不經意間就暴露馬腳，然後就可以捕捉到眼神裏的一抹懇求，苦苦哀求羅南不要說出來。

他不好。

至少現在，傷口依舊鮮血淋漓，還沒有足夠的時間愈合，他怎麽可能馬上就好起來呢？但他不想要面對，隻是想要短暫地躲進工作裏，如同進入一個防空洞一般。

淺淺的酸澀，在舌尖泛了起來。

羅南仿佛真的能夠在奧利的眼睛深處看到傷痕累累的靈魂，有些事情，終究不一樣了，不由自主地，羅南的眼神也跟着哀傷起來，洶湧的情緒在腦海裏激蕩着，然後化作韻律潺潺流淌，就這樣脫口而出。

“你我本一心同體，如飛蛾撲火般綻放生命；你徘徊于我的字裏行間，如今它們卻拒之門外（Ricochet）。”（注1）

輕輕地，羅南呢喃朗誦着溫柔卻清冷的詞句，如詩如歌，沒有旋律卻能夠感受到音節在唇齒之間碰撞的曼妙與流暢，如同涓涓細流般緩緩彙入奧利的傷口之中，猝不及防之間就已經攻陷奧利的所有防線。

一字一句，狠狠撞擊着奧利的心髒，寥寥數筆就将内心錯綜複雜的情緒闡述得淋漓盡緻，太過真實太過洶湧，以至于喘息不過來。

“你我正漸行漸遠，獨自品味你留下的苦辣酸辛；我爲你剖出整顆心髒，卻撞上你築起的高牆，火星四濺（Ricochet）。”

你，是奧菲莉亞。

我，是奧利。

奧利曾經飛蛾撲火般綻放所有能量朝着奧菲莉亞沖去，但結果卻狠狠撞上奧菲莉亞自我保護的高牆，反彈回來，傷痕累累、支離破碎。

“火星四濺（Ricochet）”，原意是反彈，但是在羅南的詞句之間卻引申出爆裂、飛射的含義，仿佛能夠真實地看到奧利分崩離析、灰飛煙滅的悲傷與痛苦，音樂和詩歌的力量就在此刻全面釋放爆發出來。

奧利毫無保留地将自己的心髒剖出來擺放在掌心之中，等待着一縷曙光的來臨，結果卻被撞擊反彈出去，破碎滿地。

注1：火星四濺（Ricochet——Starset，Acoustic-Version）